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俞琬的呼吸屏住了,他认识我?他是….克莱恩部队的人?心跳猝然漏了一拍,她慌忙凑近些,仔细端详他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糊满了血和泥,天光太弱,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 浅蓝色的,和在营地时,亮晶晶望着她,认真说着“您一定要等上校回来啊”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你是……”她张了张嘴,一段记忆猛然撞进脑海来,阿姆斯特丹郊外,士兵们围着她,像群大孩子,有人腼腆地递给她一个用子弹壳磨成的小吊坠,她问名字时,男孩红着脸,“奥布里...mama说意思是金发小精灵。” “你是奥布里。”她应着,“你说…这是mama取的” 男孩笑了,唇角向上扬起,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像破晓时突然透出云层的光。 “您还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女孩想回他一个笑,却发现嘴角怎么都抬不起来。“你怎么…你怎么在这里?” “桥。”奥布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上校命令撤退……我没撤掉……” 说着说着,他咳起嗽,血沫溅在下巴上。 女孩心口一紧,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得吓人,瘦得只剩骨头,脉搏也弱,弱得几乎摸不到。 连续几十个小时没合眼,思绪已经迟钝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伤,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没了,用绷带胡乱扎着,血还在渗,右胸也有伤,军装烧了一个洞,皮肤是紫黑色的。 疲惫感被瞬时冲散了,女孩连忙抬手试他额头,那温度烫得人指尖一缩,高烧,咳血,抽搐,该是严重的肺部感染。 心猛然一沉,沉到深渊里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员了,前线送来的每一批里都有,她清楚这种伤口意味着什么,清楚这种涣散中带着奇异光彩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可能…… 鼻子发酸,酸得她眼眶发胀。她机械地翻开医疗包,手指急忙翻找着。 “别说话。” 哪怕只是一支吗啡,哪怕只是让他走之前不那么疼。 绷带她有,消毒水她有,剪刀她有,吗啡….没有,每翻一遍,眸光就黯淡一分,正要不死心翻第三遍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她。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奥布里抓得很紧。 “您…..”他定定望着她,“有巧克力吗?” 俞琬的手顿住了,营地告别那天,她把巧克力掰成很小很小的小块,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点,大家都像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那般高兴。 有人当场塞进嘴里去,笑得像偷吃到糖的小学生,有人舍不得吃,小心拿手帕包着藏进口袋里去,奥布里就是那个藏进口袋里的人。 “我想……想吃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俞琬手忙脚乱地摸向口袋,最后一块,用锡纸层层裹好,一直舍不得吃,她想打开,手指却止不住地发颤,撕了几次都撕不开。 不知何时,泪珠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她憋着一股劲儿,索性一股脑儿把锡纸扯碎,临了,终于掰下一大块,轻轻送到他唇边。 奥布里含着它,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甜意在口腔里缓缓化开,男孩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轻、却干净得近乎幸福的笑。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回光返照的亮。 “真甜……”那双蓝眼睛越过女孩,望向被硝烟染成灰褐色的天空,“像我mama做的……苹果派……” 女孩的手覆在奥布里的手背上,不敢用力,怕稍一施力,人就会整个散掉。 “奥布里。”她咽下喉间哽咽,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指挥官……克莱恩上校……他还活着吗?” 男孩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看向她。 “长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在极力抓住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还活着…昨天…昨天我看见他了…在第三桥墩…往桥南撤……”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所有的颤抖都归于死寂。 嘴角仍挂着那抹稚气的微笑,眼睛也还睁着,但那束光灭了,他已经看不见她了,也再不会为疼痛而皱眉了。 女孩静静握着他的手,直到自己指尖也染上寒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又也许几分钟,她才缓缓抬手,合上那双蓝眼睛。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男孩染血的制服上,又在尘土中洇开一个个小圆点。 奥布里·菲舍尔 Oberbayern, Bad T?lz 1926年10月 那是个被阿尔卑斯山环抱的小镇。 他在那儿长大,小时候顶着金头发跑过开满野花的山坡,身后总跟着一只斑点狗。他mama叫他“小精灵”,家里有一间开了三代人的面包房,他mama烤的苹果卷是整个镇上最出名的,rou桂香能飘满整条街。 送她弹壳吊坠的时候,他还笑着说,战后想回去帮mama看店,问他为什么,少年挠挠头,“因为...因为我和meimei都爱吃甜食啊。” 现在他永远停在十九岁,躺在她面前。 至少最后尝到的,是巧克力的甜,至少...不是只有硝烟的苦。 俞琬跪在那里,直到一阵冷风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寒噤,才把她从那种麻木里吹醒,泪痕也被吹干了,脸上紧绷绷的。 腿发了麻,她咬着牙一点点撑起来,双腿像不是自己的,女孩扶着墙,等着那阵麻过去。 伊尔莎走过来,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默默叫了担架员过来把男孩抬上去。 一块白布从头盖到脚,盖住那张还带着笑的脸。 俞琬目光黏在那块白布上,一缕浅金发从边角探出来,那是他还没被血污盖住的发色,直到那点金色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谢谢你,奥布里。”她在心里说。 喉咙抽噎了一下,硝烟味呛进肺里,她这次却奇迹般地没有咳。 第三桥墩,往桥南撤退。她有方向了。 女孩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朝地下室走。 —————— 俞琬没有回手术区,她开始一个一个地问。 问每一个还清醒着的人,问路过的士兵、抬担架的工兵,靠在墙上喘气的伤兵。 “请问,您知道第三桥墩在哪里吗?” “您见过警卫旗队师的克莱恩上校吗?” “他往桥南撤退了,知道往哪边去了吗?” 大多数人只是摇头,用那种“这女人疯了”的眼神打量她,一个东方女人,穿着满是血点的白大褂,到处打听一个德军上校,像从另一个世界不小心掉下来的人。 可她只是继续问,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嗓子干得冒烟,直到被人推开,问到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见过。” 女孩呼吸顿住,蓦然回头。 说话的是个坐着的士兵,三十出头,右腿缠着绷带,穿着工兵连的制服,灰绿色,不是装甲兵的那种野战黑。 心跳微微加起速来,她快步回身蹲下。“您在哪里见过他?什么时候?” 工兵没立即回答,只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烟雾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幽幽审视着她,那是战场上幸存者特有的警惕——先看清你是谁,再决定说不说。 “你是他什么人?” 女孩愣了半秒。“我是….他未婚妻,我是医生。” 工兵嘴角动了动,但又很快归于那种“你再想想”的安静。 俞琬急得指尖都蜷起来,默了片刻,她突然想起什么来,慌忙去扯颈间细链,把那块一直贴着皮肤的金属片掏出来。 Hermann von Klein, 警卫旗队装甲师。 这是他的身份牌。 工兵低头扫了一眼,眼神倏地变了,把烟从嘴边拿开。 “昨天下午,“他掸了掸烟灰,。“第三桥墩南边,靠近河岸的那片废墟里,我们撤退时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被炸塌了一半,里面有人。”。 士兵又吸了一口烟。“昏迷了。伤得很重,他那个副官,叫汉斯的,守着他,还有几个人,不敢随便动。我们想把他抬出来,但废墟又塌了一次。” 他透过烟雾看向她。“是克莱恩上校,我认得他,在《信号》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 《信号》,俞琬见过那本杂志,里面全是胜利、荣光与英雄,而现在他正躺在废墟底下。 她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地乱起来。 工兵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三分怜悯,七分“你真的要去吗”的犹豫。 “我们想进去挖,但英国人打炮了,三轮覆盖,长官要我们撤,只能先撤出来,等天亮再打通道路救援。” 俞琬的心猛然一沉,他说“等天亮”……现在是黎明之前,等到路彻底打通,还需要几个小时? “在哪里?”她的声音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弦,“具体在哪里?” 工兵眯眼回想片刻,夹着烟的手抬起来。 “过了桥,往南走。第一个岔路口左转,那里有片被炸毁的粮仓,他们躲在最大的那个里面,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全是弹坑,卡车根本过不去,走路的话……” 话尾悬在半空,后面的话他没说完,走路的话,要穿过那片刚被炮火犁过的死地,踩过还在发烫的弹坑,还随时可能迎来下一轮。 “您要去?” 俞琬点点头,把身份牌塞回领口去,金属贴上锁骨的一刻,凉得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那是克莱恩的温度,她想把它捂热。 “谢谢。”她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笑的表情,转身要走。 “医生。”工兵叫住她,张了张口,“找到他,那个人……值得活着。” 女孩喉咙发紧,重重点了点头。 ——————— 地下室更深处,维尔纳正给一个腹部枪伤的军官做紧急处理,白大褂前襟全是血,新血叠旧血,汗珠顺着眉骨滑下,在镜片上拖下一道蜿蜒水痕。 “三号台需要清创,你去——”他头也不抬。 “我要出去一趟。”女孩轻声说。 维尔纳的手猝然顿住,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被岁月磨旧的猫眼石,疲惫、锐利,还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 女孩的脸上挂着泪痕,不是刚哭完那种,是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动物。 可她的眼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了。在那些明知救不活,却还要拼命止血的年轻医生眼里,在那些执意要给尸体做心肺复苏的护士眼里。 “去哪里?”他给最后一针打完结,才转过身来。 “维尔纳学长。”女孩站在他身后。“克莱恩还活着。” “在哪儿?” “桥南两公里的废墟里,昏迷了,身边只有几个人。”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女孩开始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撞在自己耳膜上。 下一秒,男人摘掉血淋淋的手套扔进垃圾桶,一把拽住她就往角落里拖,力道很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冲出去。 角落里更暗,他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压得女孩呼吸发滞。 “你知道外面还在交火吗?” “知道。” “你知道那边路被炸断了,只能步行吗?” “知道。” “你知道就算找到了,也可能救不活吗?” “知道。” 俞琬一字一句地回答,没有躲闪,没有“但是”和“可是”。 维尔纳盯着她,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的脸上全都是灰,颊边沾着血点,泪痕冲出两道浅白印子,下唇被咬破的地方结了痂,头发乱得不成样,几缕翘着,比火车上初见时还要狼狈。 狼狈得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猫,被人拎着后颈抖了抖,没抖干净就扔进了下一滩泥里。 唯有那双眼睛,被衬得越发得亮。 他忽然想起克莱恩离开阿姆斯特丹前那通电话:“如果她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那些无影灯、培养皿,连同你的手术室,一起轰上天。” 那时他只觉这人可笑,现在他觉得…可笑的是自己。 他居然有一点点羡慕那个混蛋。 维尔纳叹了口气,叹得又深又重,像要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无奈,还有那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克莱恩真的会杀了我。”他苦笑,“如果他活着的话…” “如果他活着,我帮你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