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木石前盟(一)
(番外)木石前盟(一)
简随安大学时候,最大的坏毛病,也许就是喜欢逃课吧。 早八是能逃就逃的,剩下的选修课,没有机会也要创作机会去逃课。 和宋仲行在一起后,简随安还有点惴惴不安,怕他那种老学究一样的做派把她管的死死的,彻底断了她的这股不正之风。 没成想,他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她逃课这事,没怎么兴师动众。 简随安大为不解。 当时,她左思右想,最后心里还小小的甜蜜了一下,想着,是不是因为他们在谈恋爱呀…… 越想越脸红。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虽然逃课,但也不是为了什么不务正业的事,她就是单纯困,想睡懒觉。 而且她期末突击一下,能保证不挂科。 所以,宋仲行也就随她去了。 上学的时候,她就住在校外的公寓,面积不大,一百平出头,两室一厅,每天去学校,大概十五分钟左右的路程。 这房子当然是他给的,但他却没直说,只是告诉她:“这里安静,设施齐全,平时也有人照应。” 还有一位阿姨,每周来两三次,负责打扫、洗床单、买菜、做饭。 她做的饭菜,尤为合简随安的胃口。 简随安当然知道,这是宋仲行特地差人选的,所以她为表感谢,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好几口。 他当时既无奈又好笑,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这是什么谢法?” 然后又被简随安奖励了几口。 在这个家里,简随安最喜欢的,除了他,便是每次能舒舒服服泡澡的时刻了。 冬天的时候,晚上,在外被冷风吹了一天,能回家泡澡,最是惬意。 水面被灯光照得亮亮的,像一池融化的月光。 简随安泡在热水中,腿弯着,脚趾露出水面。 粉色在水下轻轻摇晃。 那是她昨天才涂上的脚指甲油的颜色。 粉色的。 像海棠花瓣的颜色。 她精挑细选了半天,才买下的颜色。 她怕红色太招摇,太明显,太艳;怕蓝色太亮,不衬她的肤色;怕紫色太闷,显得暮气沉沉。 更怕他觉得她不好。 她把脚又往水里按了按,粉色被热水晕得模糊,可她越看,心里越乱。 是不是太淡了? 他会不会看到? 要是他看到,会不会笑她真是个小姑娘? 她的心里有一阵细小的颤抖,那颤抖从脚尖一直爬到胸口。 她靠在浴缸边上,闭着眼,听见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宋仲行……” 她在水声里轻轻叫他的名字。 声音被热气吞掉,像一条小鱼在梦里游。 泡得久了,水开始凉了。 她起身的时候,粉色的脚趾从水里一点点浮出来,灯光落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回来的要晚,而且,他并不是每天都来。平时她要上学,他也忙得很。 但周末,他是肯定要过来的。 钥匙一转,门开了。 客厅的灯已经亮着,电视里是调得太低的声音。 简随安小跑出来了。 她穿着睡裙,头发披散着,没有穿拖鞋。 跑得太急,一下撞到他怀里。 “地上凉。” 宋仲行抱住她。 “我知道呀,”她仰起脸,气息还带着洗发水的香,眼睛亮晶晶的,“可是你回来了呀。” 她一边说,一边搂上他的脖子。那动作既笨拙又自然,像是小动物循着气味找回了窝。 他站在那里,一时没动。 外面的风还没散去,冷意全被她身上的热度抵消。 他低头看她,搂住她的腰,叹息:“又胡闹。” 简随安抿着唇,笑得有些害羞,却还是小声问:“那你,有没有想我?” 这句“有没有想我”,她问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带着一点怯意,一点羞、与雀跃。 宋仲行没答。 他只是伸手,替她把垂下的发丝拨到耳后。又从她耳垂滑过,最后掌心覆在她颈后。 他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回去穿上拖鞋。” 简随安“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可刚走两步,又转过头来,眯着眼笑:“你还没回答我。” 宋仲行抬眼看她,灯光朦胧了他眉眼,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有。” 顿了顿,他又补充:“想得很。” 简随安便欢欢喜喜,心满意足地跑去换上拖鞋。 睡前,若时间尚早,他有读书的习惯。 简随安之前没有,但是现在见贤思齐,从图书馆借了本书,放在床头柜。 她想离他近一点,不止是距离上的远近。 但是古言文赋她是看不懂的,昏昏欲睡,外国小说读起来也是乏味,她连人名都记不住,更别说故事情节了,看的是云里雾里。但她一个好歹是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什么鲁迅巴金张爱玲也是看过的,她又觉得没挑战。 最后选了本元代杂剧集,故事精彩,情节曲折,读起来不算有难度,刚刚好。 她把书拿出来的时候,简随安瞧见了宋仲行似乎露出了赞许的眼光,于是她更觉鼓舞。 故事不难懂,才子佳人嘛,写得也通俗简单,一页页翻下去,读起来很畅快。简随安心中感慨,不愧是元曲四大家,就是不一般。 但是有几句花花草草的,大概是写风景的,她没细看,也没读懂,囫囵吞枣就过去了。 直到看见“香汗”跟“红莲”放在一块的时候,她才豁然大悟,微微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琢磨了好几遍,还返回去把那几句写风景的重新读了读……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她心想,连写那种事都是如此含蓄又风流。 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已经“吃过猪rou”的原因吧,一字一句读下来,她脑海中都有画面了,还是动态的。写得太好,她免不了身临其境,一时有些面红耳热,心脏跳得砰砰快。 “在看什么?”宋仲行忽然问道。 简随安被吓得一激灵,手一紧,那页纸几乎要被她攥皱。 “呃……我……” 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刹那间,居然结巴了。 宋仲行看着她,又问:“很喜欢?” “嗯……” 她把书往怀里收了收,不想让他看见,小声:“挺、挺有意思的。” “是吗?” 他把手中的书一合,放下,目光却瞥向简随安怀中的那本。 这让她更加心虚起来。 “有意思在哪儿?”他问。 简随安嘴唇动了动,她想解释,可又没法解释出个所以然。 “就……文笔好。” “文笔好?” 他重复了一遍,刨根问底:“哪一句?” 简随安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他是故意的。 但是以她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坦荡地承认她在看小黄书的。这可是她苦心经营的虽然不优秀,但也足够乖巧的好学生形象。 于是她硬撑着,挑了半句不那么香艳的。 “春、春至人间花弄色……” 磕磕巴巴的,她低头念完,不敢看他。 他没有继续问了,只是伸手,指尖一点一点沿着她的手背往上,停在她的腕骨。 “继续。”他淡声道。 简随安就算不摸都知道她的脸在发烫。 要是真听他的话,继续读下去,她整个人就要熟了。 她抬眼,只一下,怕被烫到一样,立刻收了回去。 “这句……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你明知故问……” 宋仲行笑了一下,手顺着她的发,一寸一寸往下理。 他说:“我想听你念出来。” 理智上,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挑逗。 可他的目光太专注、太温和,仿佛是在引导她、教她。 她垂着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其实在躲。 可他还在等。 他的食指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有一点酥麻的痒。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真的要听那句话。 他只是要她为他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 她念到“露滴”时忽然停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宋仲行没说话,只静静地看她。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 “——牡丹开。”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音。 一念完,她自己都不敢呼吸。 房间里静极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指腹摩过丝绸。 “好学生。” 她低着头,胸口的气一点一点涨上来。刚刚读出来的每个字都烫,她觉得自己也要被那花的热气卷进去。 她抬起头。 轻轻地、几乎是颤抖着靠近他。 那一点勇气是在呼吸间慢慢积起来的。 她的眼里有水光。 “叔叔……”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扣住她的后颈,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逼近。 她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量牵着,向他倾过去,像是落进一场早已准备好的梦。 她被他轻轻带着,气息交缠成细细的丝。 那一点热气,细细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往她皮肤里渗。 只是觉得,所有藏在身体里的语言都被他听见了。 那些不敢说的、没说完的、被压下去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无声地浮上来。 她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被他看见了情欲,也被他看见了自己。 他的食指顺着她的颈侧一点点往下划,锁骨,胸口,小腹…… 她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那一寸腰弯下来的时候,他能感受到温度沿着掌心往上爬。 “安安。” 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 于是她的眼睛颤了一下,慌慌张张的,似剥开迷雾一般,去寻他的目光,去搂住他,想留下他,想离他更近一些。 她不是天生懂得这些的。 最初,她连“喜欢”都说不明白,只会在靠近他的时候慌乱地呼吸。那时的她,不知道身体的颤抖,也是一种语言。 于是,她慢慢学会了抬头,回望,回应。 她的心不再是被俘的,而是主动伸出的手。 而这一切,也是他教会的。 他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什么是分寸——也教她,如何在光影交错的夜里,用呼吸去倾听另一个人的灵魂。 她太年轻。 她的欲本身就是爱。 她想要靠近、想要被看见、想要融入,她不懂界限。她以为能让他快乐,就能让自己更被爱。 将腿缠在他腰上的时候,简随安眼尾潮红,她喘得厉害,身体却越来越主动地迎合,一下一下贴上去,越陷越深。 他忽然笑了一声。 简随安迷迷糊糊的,看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反手扣住后,点了点她的脚背。 哦……粉色的指甲油。 简随安蜷起脚趾,别过脸,说得有几分可怜。 “别、别看了。” 而这就是她最大的矛盾。 她想被“看见”, 却又害怕被那种方式看见。 她想被他“喜欢”, 但又不想那份喜欢只落在皮肤之上。 可她偏偏,又希望他再看一次。 ——这,就是欲望与爱之间的缝隙。 “春至人间花弄色,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 写得好,也不过是纸上的春色。 没有气息,没有呼吸。 花不是这样开的。 他听见她的呼吸乱成一团,是那种带着水气、带着颤抖的声音。那种花,在他掌心下颤抖,在他唇齿间生香。 香气带着热意,不是词藻能替的。 他伸手,慢慢在她肩头描过。 指尖所过之处,都是他熟悉的,腰线、脊骨、起伏、柔软,每一处都是他记得的字。 于是他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边轻叹。 “春色如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