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业惊心中
别业惊心·中
长公主的别业占地数十亩,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园中琪花瑶草遍布,来往的宾客如云,衣香鬓影之间,陆溪却只觉得胸口发紧,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留意,迎面撞上虞慎。 自白练山回来后,两人便再未见过。她借口称病,闭门不出,园中一应探访尽数推拒。虞慎或许来过,也或许没有——她不敢深想。管事娘子得了她的吩咐,将外人一律挡在园外。唯独前几日,有侯府的管事奉命送来一批东西,在衣食器具之中,夹着一件格外用心的礼物,被单独递到她手上 是个西洋来的铜鎏金自鸣钟。 打眼一看就是从宫中得来的贡品。但陆溪仍然自欺欺人,她这时候格外希望虞慎是个伪君子,那天的一切都能当做无事发生,两人出了山洞穿好衣裳,一个还是为夫守丧的未亡人,另一个则继续做他前途大好的世子爷。 陆溪的表情很好猜,虞恒只一眼就知道她在思虑在紧张,至于思虑的对象、紧张的对象,当然并不是近在眼前的他。 她的神色太过分明。虞恒只扫了一眼,便看出她在思量什么,又在紧张什么——而那对象,显然不是近在咫尺的他。 虞二少爷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讥讽:“他还能吃了你不成?紧张成这样。” 陆溪没有接话,只默默理了理心绪,转而问道:“所以,端王在哪?” “端王自持身份,不会来得这样早。”虞恒语气淡淡,“多半还在路上。” 当今圣上诸子之中,最得宠的便是这位四皇子端王。较之孱弱的太子、平庸的二皇子与三皇子,他的排场向来最大。即便是亲姑母的寿辰,也惯常姗姗来迟。 虞恒话音未落,身后的福珠却轻轻扯了扯陆溪的衣襟,低声道:“不……端王殿下已经到了。” 虞恒回头看了眼这身作小厮打扮的婢女,失笑道:“你怎么知道?莫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 被他这样一问,福珠便不作声了。她本就性子温吞,方才那一句,已是鼓足了勇气。 陆溪却没有犹豫。 比起虞恒,她自然更信福珠。 - 福珠说得果然不错。 别业深处,竹影掩映之间,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正立在廊下,与身侧二三名仆从低声交代着什么。 端王抬了抬手,语气不耐:“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几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人一散尽,端王眉间的烦躁便再也压不住。自珑州归来,他已接连数日难以安眠,不是彻夜无眠,便是夜半惊醒。郁气像是沉沉压在眉骨之上,久久不散,使得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鸷。 寿宴尚未开席,他不欲露面,便循着小径往偏僻处去,在一座竹亭旁停下。脚步踏上石桥,桥下水面微动,池中的鲤鱼受惊,倏然四散。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的侧颈处,浮现出一道漆黑的掌印。 那印痕极浅,却像是生来就贴在皮肤之下。 端王对此毫无所觉。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正被一点点磨去——厉鬼缠伏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他周身的灵气。 忽然,那趴伏在他背后的厉鬼像是嗅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抬首望向前院的方向。 无色的锁链自虚空中垂落,缠绕在端王身上。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端王神色恍惚,脚步却已不由自主地迈开,被牵引着,向那一处缓缓走去。 他去的,自然是陆溪所在的方向。 外院人来人往,虽说陆溪做了些伪装,又一向深居简出,但在这样的场合,仍难保不会被人认出来。虞恒显然比她更熟悉这别业的路径,脚下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她避开人群,往偏僻处走去。 狭长的鸦睫垂落,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他原本只当这个小婢女是临时凑数的摆设,谁料竟成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二少爷?” 声音太熟了。 陆溪一下便听了出来,是虞慎身边的常旭。 那一瞬,她只觉汗毛尽数竖起,背脊骤然绷紧,心跳在胸腔里失了节奏,撞得人发疼。 虞恒却没有回头,只抬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示意她继续往前。随即才从容转身,唇边挂起一贯温和得体的笑意。 “常旭?”他语气自然,“你怎么在这儿?可是大哥已经到了?” 身后很快响起了寒暄声。 陆溪垂下眼,不敢多听一字,脚步不曾停下,带着福珠径直往园子更深处去。 福珠在前引路,左拐右绕,最终停在一片竹林前。 竹林幽深,枝叶层层叠叠,将天光遮得严实。竹叶上的露水尚未干透,擦过衣袖,凉意渗人。 脚下枯叶碎裂,沙沙作响。越往里走,那声音便越清晰,仿佛被什么刻意放大。阴气渐重,不只是福珠,连陆溪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侧目去看福珠,只见她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脖颈处本已消退的掐痕淤青竟重新浮现,颜色暗沉,仿佛被无形的手再度攥紧。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 陆溪心中骤然一沉。 也是在这一刻,她彻底确认——虞忱就在这里。 她稳了稳心神,低声道:“福珠,到这里就好。我自己进去,看一眼,确定是他便回来。你不要再往前了。” 福珠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陆溪语气冷静而坚决,“听我的。留在这里,或者去找二少爷。” 福珠咬住唇,显然不甘。陆溪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道别:“放心,我身上带了侯爷写的辟邪符,不会出事。” 这是谎话。 那样的符箓,一旦贴近,只会伤及厉鬼。她从来没打算带在身上。 陆溪心底,其实藏着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她有种说不清的直觉——那东西,不会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