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
見面
玄關的門鈴聲響起,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閃電劈進我的世界。我的心臟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揪緊,幾乎要停止跳動。我躲在自己臥室的門後,透過那道細細的門縫,死死地盯著外面的動靜。 夏夢深吸一口氣,上前去開門。門開的瞬間,一個高大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五年了,他變了一些,臉上多了幾分歲月的痕跡,氣質更加沉穩冷峻,但那挺拔的背影,那雙深邃的眼眸,還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陸知深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時翔的身上。他們對視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而緊張的氣氛。他沒有看到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進來吧。」江時翔的聲音很沉,他側過身,讓出了路。 陸知深邁步走了進來,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掠過我臥室那扇緊閉的門。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呼吸都忘了。幸好,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彷彿那只是一扇普通的門。 「喝茶。」江時翔遞給他一杯水,語氣平淡。 「不了,謝謝。」陸知深的聲音比記憶中更加低沉,他環顧著這個陌生的環境,「聽說你在哥倫比亞的事業做得很大。」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咚咚咚」的小腳步聲。念深抱著一個小機器人,好奇地跑了下來。他看到有陌生人,便躲在樓梯扶手後面,只探出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看著陸知深。 陸知深的身體瞬間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念深身上,那張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他的眼眶以rou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嘴唇微微顫抖,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奇蹟。 江時翔看著陸知深那副震驚到失語的模樣,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他走到樓梯口,對著念深溫柔地伸出手。 「念深,過來,讓舅舅抱抱。」 念深猶豫地看著陸知深,還是小跑著撲進了江時翔的懷裡。江時翔抱起他,轉過身,面對著陸知深,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寶,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殘酷的審判。 「他叫江念深,今年五歲。」江時翔的聲音平靜,卻重若千鈞,一字一句地砸在陸知深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陸知深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念深的小臉,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不住地顫抖。他的目光從念深那幾乎是複刻版的小臉,移到江時翔的臉上,眼神裡充滿了懇求與不敢置信。 「念深……是……」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那個最關鍵的問題,他卻問不出口,仿佛害怕一個會讓他徹底崩潰的答案。 江時翔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直視著陸知深那雙紅得驚人的眼睛,緩緩地說出了那句我最害怕的話。 「是你的兒子,陸知深。」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靜音了。我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哭聲溢出來。我看到陸知深的膝蓋一軟,竟是就那樣直直地跪了下去,仰頭看著江時翔懷裡的孩子,淚水瞬間決堤,那個在天災人禍面前都未曾彎腰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跪倒在地的陸知深,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他的腦海裡瘋狂閃過五年前那場衝天大火,那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經過DNA比對確認是江時欣的屍體。他親手認領了她的遺物,每年都在海邊祭拜,他已經用五年時間,學會了帶著死亡活下去。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在質問這個殘酷的玩笑。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江時翔,聲音因為極度的震動而顫抖得不成樣子,「你說謊!她已經……我親眼見過鑑定報告!」 江時翔懷裡的念深似乎被這恐怖的氣氛嚇到了,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來。 「哥,你先讓他坐下來說啊!」夏夢紅著眼圈,急忙上前從江時翔手裡接過念深,輕聲安撫著帶他去了房間。 失去了孩子的阻隔,陸知深的情緒更加激動。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雙腿發軟而再次跌坐回去。五年來所有的痛苦、思念和絕望,在此刻都化作了對真相的渴求,他像一頭瀕臨絕境的困獸,眼神兇狠地鎖定江時翔。 「報告是真的,但那具屍體不是她。」江時翔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溫度,他拉過一張椅子,坐在陸知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是一個意外身亡的無名女子,我買通了驗屍官,換了她的檔案。」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陸知深幾乎是咆哮出聲,他衝上去揪住江時翔的衣領,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與瘋狂,「你知不知道我這五年是怎麼過的!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 江時翔沒有反抗,任由他抓著,臉上甚至露出一抹淒涼的笑。 「因為她想死。」江時翔一字一句地說,「她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她寧願讓你以為她死了,也不想讓你看到她這副被毀掉的模樣。我幫她,只是想讓她活下去。」 陸知深的手頹然鬆開,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口中反覆念著著:「不……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拒絕相信這個比死亡更殘酷的真相。 我躲藏在門後,心臟像被浸在冰冷的苦澀裡,一點點沉下去。他震驚、他痛苦、他瘋狂,可那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死而復生」的奇蹟,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兒子。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問過一句「她現在在哪裡」,沒有提過一句「我想見她」。 指尖無意識地滑過臉頰上那片凹凸不平的疤痕,那是我懦弱和罪惡的證明。是啊,他怎麼會想見我呢?他記憶裡的江時欣,有著乾淨柔順的長髮,有著會因情緒泛紅的圓眼。而不是現在這個,躲在最暗的角落,臉上帶著醜陋烙印的膽小鬼。 夏夢安撫好念深後走了出來,她看著癱坐在椅子上、靈魂彷彿被抽空的陸知深,眼圈又紅了。她遞給他一杯溫水,聲音輕得像怕驚擾到什麼。 「喝點水吧,你從台灣趕來……」 陸知深像是沒聽見,他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目光終於有了焦點。他看著江時翔,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她在哪裡?」 我的心猛地一跳,期待與恐懼在胸中瘋狂交戰。我捂住嘴,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要見她。」陸知深重複了一遍,這次的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身體晃了晃,但他還是強撐著,一步一步走向我所在的這條走廊,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 「她不想見你。」江時翔擋在了他的面前,臉色冷硬,「你現在見她,只會傷害她。」 「讓開!」陸知深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五年壓抑的思念和此刻被欺騙的憤怒,讓他像一頭即將爆發的獅子,「我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只要見她!讓我親口問她!」 他推開了江時翔,那沉重的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我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轉身去反鎖房門,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怎麼也對不准那個小小的鎖孔。 我的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門板,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上面,彷彿這樣就能擋住外面那個即将失控的世界。門把傳來劇烈的晃動,他正試圖轉開它,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我的神經上。 「時欣!開門!」陸知深的聲音穿透門板,那是我從未聽過的,夾雜著痛苦、祈求和暴怒的嘶吼,「我知道妳在裡面!給我開門!」 我嚇得捂住耳朵,拼命地搖頭。不能開,絕對不能開。他看到我這個樣子,會嚇到吧?他會失望吧?那個他等了五年的念想,最後只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怪物。 「滾開!你讓她過來!江時翔!我數到三!」門外的怒吼愈發猙獰,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整扇門都為之震顫,他用身體撞了上來。 淚水無聲地滑落,我絕望地抵著門,我知道這扇薄薄的木板根本擋不住他。我終究要親手毀掉他心中最後一點美好的幻想。 「一……」 門外的倒數像死亡的鐘擺,每一秒都將我推向更深的地獄。我放棄了抵擋,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像五年前那個打雷的夜晚,只是這次,再也沒有人會來保護我了。 「砰!又是一聲巨響,門鎖發出刺耳的哀鳴,應聲而斷。 門被猛地推開,一道高大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紅腙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精準地找到了縮在角落的我。 那句撕心裂肺的「不要過來」像一把鋒利的刀,深深刺進陸知深的心臟。他的腳步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他看著我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背影,那樣的防備和拒絕,比五年前那場大火的烈焰還要灼人。 「時欣……」他的聲音輕顫,帶著無盡的痛楚與不解,像個迷路的孩子。他試圖再上前一步,江時翔和夏夢卻從兩邊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他再靠近。 「你先冷靜一下!」江時翔低吼道,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拉住這個快要崩潰的男人,「你這樣會嚇到她的!」 夏夢更是急得眼淚直流,她擋在我身前,像一隻護崽的母雞。 「知深,你先出去好不好?讓我們跟她聊聊,你給她一點時間……」 陸知深彷彿沒聽見他們的話,他的目光穿過所有人的阻礙,貪婪又絕望地描繪著我的輪廓。五年了,他夢了五年的人就這樣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遙遠。 「為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為什麼不肯見我?為什麼要讓我以为你死了?告訴我,為什麼!」 最後那句「為什麼」,他幾乎是咆哮出聲,那聲音裡滿是壓抑了五年無處宣洩的痛苦和委屈,讓聞者心碎。我把臉埋得更深了,肩膀抖動得厲害,卻始終不肯抬頭看他一眼。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上了哀求,「妳出來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讓我看看妳……」 他掙脫開江時翔和夏夢的钳制,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再次向我走近。他怕嚇到我,動作輕得像是在靠近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溫柔與心痛,彷彿我是他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