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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伪人替代的丈夫

    

被伪人替代的丈夫



    在超市里购买应季蔬菜的你无暇顾及BIO和普通蔬果的价格差,几乎是随便选了一些丢进篮子。冬季,晚八点的超市临近关门,好蔬菜已在上午新到时就被选走,现在能挑拣到的一些只能用马虎形容,因缺水,西红柿显得不是那么饱满。

    当然,也有可能是你太焦虑而产生了错觉。

    你在一家华人报社工作,作为二代移民,你对自己的祖籍仍有强烈的归属感,因此从事了与中文有关的工作。最近很忙,来了几个新人,你在审稿时不免要为他们的措辞头痛。

    这样的工作强度本不应该让你产生焦虑。实际上,让你真正感到不适的原因来自于家庭。

    你成婚甚早。几乎是在大学毕业的第二日就和当时的男友去了民事登记处,此前准备毕业论文答辩时就提交了申请。

    你的丈夫迪马和你自中学时期相识,为了追你,那时的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堆语意不详的方块字,并且用蹩脚的读音将其朗读,他喜欢讨你欢心,于是训练之余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你。

    作为一名双人滑运动员,他担心你因为他和搭档的距离而吃醋,多次练习时喊你去观看,你不在时也会短信报备今日的训练。其实你并不担心,他的搭档和他自九岁就开始一同训练,而那时他的搭档塔季扬娜只有四岁,他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多此一举,但你并不排斥这个卷毛男孩在努力给你安全感的行为。

    十九岁的夏天他在北京比赛,你也定下了机票回国游玩,在天坛,你们拍了很多照片。最受他喜爱的是一张牵着手的合影,他将那张合影放在了属于你们的相册里的第一页。

    而你最喜欢的,是一张光影模糊的侧脸剪影。迪马漂亮到连睫毛都弯成一个巧妙的弧度。

    你们的爱情从校园走向工作,因此,即便是英年早婚,收到的也只是周围人对这对跨文化金童玉女的认可。

    婚后,你们更是如胶似漆,蜜月旅行选在了芬兰,在那个冬天的北极圈,你看了独为你一人起舞的表演滑,在冰场上长身玉立,滑行来找你把冻红的脸颊贴在你手心的人,是你的丈夫德米特里。

    迪马最近有些不一样。

    最开始是上周你发现归来的他身上有一股土腥味。你拿起他的双手,连指甲缝里都嵌满了泥土,甚至还有一块小小的碎石。他的衣服有些脏,当你交集的眼神对上他,他这才用嗓子挤出一句你们之间的爱称,“刚刚在外面摔倒了,抱歉,小熊。”

    小熊这个称呼,其实是你用来称呼他的。

    但你那时没有细想,你还沉浸在丈夫受伤了为什么要说抱歉,你牵着他的手在洗手池边细细地清洗,确保他的指缝里没再卡什么东西。接着,你让他换下弄脏的衣物,将它们团成一团丢进洗衣机。

    迪马就这么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你在客厅忙碌,半响才说了句:“谢谢你,小熊。”

    “你真是摔糊涂了,迪马,夫妻之间不用说谢谢。”你那时还不忘检查洗衣机门有没有关紧,确认后才转头开他的玩笑,“小熊是你的昵称。”

    “啊,是的,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灯的角度太前,深邃的眼窝让你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他顿了顿,嘴角反复牵扯终扯出一个笑容,“棉花糖。”

    这个昵称的来源是因为你的头发,你是天然卷,在学生时期的冬天,更是时常被衣服上的静电烫得蓬松如羊毛。迪马说你像棉花糖,这个称呼就一直沿用到现在。

    当然,现在的你为了方便已经把头发拉直了。

    那天的迪马状态实在不好,你拿他的手机帮他给教练请了第二天训练的假。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腹部躺着的姿势实在奇怪,于是你问他为什么这样。

    他说他在思考。

    你侧躺在他身边,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部轮廓发笑,小熊这个只知道在冰上跳舞的脑袋在想什么。

    生命的意义。他回答。

    “这么哲学?”你发出一声感叹,手伸进被子,“那我来教你生命的意义。”

    小熊,你今天有点冰。

    他因你的抚摸发出一声诱人的喘息,你就喜欢他如此,迪马的身体过于敏感,被你触碰时他根本克制不住声音。这让你很有成就感,你顺着他的身体一路向下,摸到了翘着的还在充血的它,指腹隔着内裤不停打转。时机差不多了,你褪下那层布料,碍事的被子被你随手抛去一旁,迈开腿,你骑在小熊的身上。

    迪马。

    你呢喃他的名字,缠绵的昵称让他战栗,你甚至能感受到身体里的它跳了两下。他的双手卡在你的腰间,随着你的起伏,他来帮你稳定身形,亦或是调整一个适合观赏的绝佳角度。

    你真漂亮。

    得到夸赞的,仰躺着的丈夫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喜悦,他的手几乎嵌在你的腰上,从你动变成了他动,你在意乱情迷中迎来第一次绝顶。

    我爱你。

    在最想要得到他的时刻,你伸手扼住他的脖颈。

    第二天你是被迪马探索你身体时的触感搞醒,你挥开他的手,将被子扯过来紧紧包着身体。他就像只大型犬般贴过来,冰冰凉凉的脸颊贴在你后颈吐气。

    再睡会儿。

    你的提议最终被一个接一个的吻堵在嘴里。他显然十分有兴致,将你的双手用一只手钳着手腕举过头顶,这样你就无法用手做什么了,而他的另一只手分开你的双腿,细密的吻自你的眉心向下,他在研究你身体的这件事上满心赤忱。最后,他的手也停留在你的脖颈。

    他是小熊,你自愿引颈受戮。

    你们玩得很开心,最终,收拾乱糟糟的床单的人是尚有精力的迪马,你已经瘫倒在沙发上喘着气没法再挪动,还是迪马将你抱起放入鱼缸。

    一想到你给上司的请假理由是病假但实际上你们在家中大玩特玩,你的眼神就有些飘忽不定。

    热水真舒服,在浴缸里睡着的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迪马轻轻拍着你露在外面的肩膀。很久了吗?你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他递来的浴巾。你先出去,我冲一下就来。你推了推他,随着“咔吧“一声,你的手在他的胸腔按下一块凹陷。

    这场面太过惊悚,当你被吓醒时,已然躺在床上。你惊坐起看向四周,迪马正坐在桌边观赏你们的相册,床已经铺好,电视也播放着你喜欢的综艺节目。

    “你醒了?”迪马回头,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你睡得好熟,我将你抱回来你都没醒。”

    他那张脸没表情时会显得阴郁,你想让他多笑笑,每次拍照前都要额外强调。

    “嗯,泡澡太舒服了,就睡着了。现在几点了?”你的嗓子干到冒烟,声音都哑得厉害。

    “晚上九点,亲爱的,床头柜上有水。”他提醒道。

    坏了,外面的餐馆全关门了。你赶忙捧着杯子喝了几大口。

    迪马变魔术般从微波炉里取出一盘加热好的牛柳丝,接着,还有一份用塑料打包盒装着的米饭。

    你专门去中餐馆了。你的语调因惊喜而略有拔高。

    他抓了抓头发,显出几分羞涩的神情,点了点头。

    真棒!你说着,坐起身亲了他的脸颊。

    晚上你们又做了一次,也许运动员的身体素质就是这么好,他邀请你观看影片,并且看得比你专注,学习和实践并行,你们尝试了一些新的玩法,昏死之前你最后的感叹是这家伙的体力怎么那么好。

    如果说异常是从那一天开始,那么接下来的几天,你明显的感觉到迪马的异常。

    迪马在家里的时候花大量的时间研究那本相册。相册从他的幼年一直到现在,除了摆在最前面的那张北京拍的合影,剩下的照片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他邀请你到沙发上,让你躺在他的臂弯里,你们一起回忆一些共同经历过的事。

    “啊,那是北京那次,你玩得很开心吧?”迪马揉了揉你的发顶,“小棉花糖,我记得你一直在笑。”

    “不止为了比赛嘛,主要还是赛后要带你去我老家看看,我外婆想见你很久了。”你顺势倒在他怀里,亲昵地撒娇,外婆身体不好,在第二年撒手人寰前念叨的是希望你和迪马早点结婚。

    “比赛啊,我看我的日记,那次比赛前我好像不太舒服。”迪马将头靠过来,抵上你的。

    你讪笑,这事儿确实怪你,非要拉着他尝什么老北京特色给他熏得一整天反胃干呕。

    “你不记得了吗?那会儿我带你去喝了豆汁。”你蹭了蹭他,“那次你们表演分不大好,我总觉得对不起塔季扬娜。”

    “原来是这个原因。”他吐出一口气,安慰道“没事的,那次比赛也不是因为这个。”

    相册翻页,那一整页都是当时北京旅行的照片,有合影,有单人照,有团体照,他一一翻找下去,看到一张逆着光拍摄的侧脸剪影。

    你也看到了,那是你最喜欢的一张。

    北京的夕阳,美得不可方物的侧脸,小熊额角小小的缺憾因光线挡住,打在他轮廓的光是金色,使剪影如同神像。

    “这是阿廖沙吧,他眉骨很高,太明显了。”

    你转头看去,迪马仍垂着眼帘端详着照片,他显得乖巧又认真,浓重的不适感在此刻蔓延,空间和迪马的怀抱一样冰冷。

    他察觉到你在颤抖,转过脑袋,目光对上你的,那是苍苔一样粘稠湿润的绿,“不是吗,难道是阿尔谢尼?你们关系不错,这明显是你拍的。嗯,他确实会喜欢这种看起来文艺的照片。”

    他说的都是那次一起去北京的队员。

    但那张照片是你给他拍的。

    你有些生气,直呼他的名字,“德米特里!”

    “啊,抱歉,”他将脑袋拱到你怀里,示弱道,“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不应该忘记的,要知道那张照片你喋喋不休了许久。你哆嗦着嘴唇,说出安抚的谎言,“这张照片是我私自放进去的,你不知道也正常。”

    “别这么讲,我很喜欢你拍的照片。”他的手覆上你的,“为什么你这么冰,小棉花糖?”

    你说,也许是流感中招了在生病,以此为借口和迪马开始分房睡。

    你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是真的要戳破这一切吗?你对于泡沫之下的假象????恐惧,如果你拆穿了这一切,那迪马还存在吗?

    篮子里堆叠着一堆东西。黄油,培根,芝士片,番茄,土豆,胡萝卜和紫甘蓝,你还往里丢了两盒打折酸奶。按照平常,你会将这些东西在篮子里码好,你有一点强迫症,但现在满心事情的你已经来不及注意这些。

    傍晚八点的超市没多少客人,蔬果区就剩下你,你拎着篮子向零食区走去,几乎是机械式的往里丢你会犹豫的商品。

    你在拖延到家的时间。

    实际上,在这几天你都用加班的名义很晚归家,避免进门就和迪马撞个正照,但此人会一直等你,据说你不在家时他就坐在门口的餐桌上。

    这让你的压力骤增。

    今天你不能再用加班的理由了,明日起就是法定假期,因此,你给自己找了个超市购物的活计。

    你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迪马,他变得有那么些不一样,虽然他仍旧黏人,仍旧爱你,仍旧要求得到晚安吻后才啃入睡,但你心知这几天迪马的不寻常,他的记忆几乎是错乱的。

    尤其是今天你坐在办公室接到了塔季扬娜的电话,她先是热情地问候了你,接着,她提到了迪马。

    “他最近很不一样,我都跟不上他了,简直是体力怪物。”塔季扬娜似乎在喝水,还有些许风声,“天,我们这组的训练强度已经超过那些青少年了,他根本就不会累!如果今年能拿到金牌的话我直接退役,我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这样下去我撑不住的。”

    “对了,你也最近多关心下他的身体,最近训练强度很大。”塔季扬娜提醒完后就挂了电话,你看了眼时间,八点半,十九岁的塔季扬娜估计正在和朋友们在外面喝酒。

    连塔季扬娜都注意到他的体力不合常理了,你突然发现手里的那盒鲑鱼已经拿了很久,你将这盒放回冰箱,正要抽回手时,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你的。

    比冷柜里那盒鱼还冰凉。

    你抬头,迪马的半张脸都在阴影里。

    “找到你了。”他微微抬起下巴,脸庞暴露在灯下,笑容显得可亲温和,眯起了双眼,像一只发现蜜罐的熊,“怎么还不回家?”

    “超市买点食材,”你说,“想做饭。”

    “那刚好,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吧。”迪马一手接过你手中的篮子,一手牵起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有了。”被抓到了,你也没有买东西的心思,两个人就这样往结账的柜台走去。

    你们步行回家,像过去一样。迪马问你最近工作上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很累,同事关系怎么样,你们互相分享着近况,少年时便是如此。

    明明人都未变,身边的人仍旧是迪马,可交握的手为何冰冷无比呢?

    风雪打在眼睫,你有点想哭。迪马听见了你隐下的抽噎,你说雪花进眼睛了,之后就不再说话。

    食材得放在冰箱里,你站在冰箱前将它们分门别类时,迪马进入了浴室,你听到了放水的声音。

    你一贯怕烫,迪马就只给你放一半,剩下的等你坐进鱼缸再调整,这是你们之间的习惯。

    “差不多了,泡会儿吧,今天外面很冷。”他说。

    你点了点头走向浴室,将衣服丢在脏衣篓,把全身都浸在温暖的水里。打开水龙头,调整合适的温度放水。

    迪马在外边,你在浴室里边,在浴缸里在温热的水中,这让你心中升起了丝微弱的安全感。

    浴球有些远,今天你忘记顺手丢进去,但又不想喊迪马,于是你双臂撑在浴缸边缘想要起身,但在水里坐了一会儿的你有些脱力,核心并没有带动你的身体,你小小地滑倒在泳池,又变成了原本的姿势。

    浴室里的动静让你心中一跳,果然,迪马已经站在浴室门口。

    “你应该小心点,亲爱的。”他说着,环顾一圈,察觉到地上的水迹,视线看向浴球所在的柜子,“我可以帮你拿的,以前一直如此。”

    他走向你,压迫感使你不敢抬头,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浴室里的龙头一直在出水,水位几乎要完全淹没你的脖颈。在你身边蹲下身试水温的丈夫脸上还挂着微笑,你的视线向下看去,他探入水中的手指被热水融化了关节。

    呜咽声从你的喉咙溢出,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已经僵硬到全身只有蠕动的气管还保持着本能。

    脸色的惨白因水温浮上浅红,你瞪大了眼睛看向水面

    ——那节断指自水中飘起,切口处没有你想象中的骨头和肌rou,水中亦没有出现鲜血。

    中空。

    “啊,别担心,”他轻轻呼唤你的名字。

    “你到底是谁?”

    他微微侧头,灰绿色的眼睛与你对视,那双眼没有一点血丝,眼白干净如瓷,“别再问这种问题,我是你的丈夫。”

    他轻笑一声,帮你关掉水龙头,将你从水池捞起,用浴巾擦干身体。

    是双人滑的男部本身有这么大力气吗?亦或是现在的他才能将你轻松地提起。你不是身高只有一米五三的塔季扬娜,能单手拎起一个成年女性的人类可能有也不应该在你的家中。

    他是什么?

    你张口却问不出这个问题,你清楚他不是人类,但你的勇气还不够直面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需要处理一下,算了,先把你照顾好。”他将发抖的你抱在床上,给你穿上睡衣。接着,他拿来了吹风机,认真地帮你吹干了头发并将其梳开,他做得十分细致,十分享受这种妆点你的时刻。

    当他满意地收工回到浴室,你看向原本充电的位置,手机已经不见。你赤脚跑向门口,手摸上大门的把手,向下压去

    不为所动。

    你转过身,斜靠在墙上的迪马抬起那只断了个指节的手,那里的空缺正在萌生出新的,像笋般从切面钻出。

    而他的小指弯起,银光晃呀晃,钥匙就挂在他的手上。

    “你要逃跑了吗?”他的神情有些受伤,“你要离开小熊,离开迪马,离开德米特里了吗?”

    “你不是他!”你大声地驳斥,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是和你一路走来的丈夫。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他,那只挂着钥匙的手死死捏着你的脸,他弯腰凑近,强调再三,“我是。”

    嘴巴的弧度延伸,裂开。皮肤之下一片漆黑,一颗眼球死死地盯着你。

    那年在北京你们携手去了雍和宫,你忘记了导游的叮嘱,左脚先抬跨过了门槛。万福殿中你掌心合十许愿,你说要跟身边之人一辈子在一起。

    我是小熊。

    我是迪马。

    我是德米特里。

    我是你的丈夫,你的爱人。

    佛祖听到你的愿望了吗?

    走来的他拿着剪刀,冰凉的金属贴着你的肌肤,他一寸寸把睡衣剪开,迎接你如剥开蛋壳。剪刀被他丢在地上。

    和你对视的不再是那双灰绿的眼睛,而是裂开的面中内部藏匿的那颗。也许不止一颗,在他的手覆盖在你身上,亮起的眼睛好似庙宇中一个个被点燃的酥油灯。

    沉浸于狂乱快感之中的你真的会舍下心爱的丈夫的躯壳吗?

    无论如何,你们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