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雨:掉马甲前夕

    

觉雨:掉马甲前夕



    周六早上,许连雨起得很早。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过于朴素。

    她想是不是该化点妆,但最后还是只涂了点润唇膏。

    这样就好,她想,去见一个作家,不需要太多修饰。

    出门前,她检查了三次包里的东西:钱包、手机、钥匙,还有那张打印出来的电子票。

    票上的座位号是B区47号,不算靠前,但也不至于太远。

    早上九点,她先去了知返书店。

    书店刚开门不久,白玉兰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听见门铃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小雨?”她放下手里的书,绕过柜台走过来,“好久不见了。”

    许连雨笑了笑:“白姐,早。”

    白玉兰打量着她,眼神温和:“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听说你最近在写东西?”

    “嗯,还在学习。”许连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今天……南川有签售会,我想买一本他的书《逆流而上》带去。”

    “南川啊。”白玉兰点点头,走回柜台,从显眼位置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这本《逆流而上》是他这几年的作品,我个人最喜欢。”

    许连雨接过书。封面很简单,只有书名和作者名,她翻开扉页,看见出版日期是两年前。

    “就这本吧。”她说。

    付钱的时候,白玉兰没有按原价收,而是给了她员工折扣。

    “你现在不算员工了,但永远算我的朋友。”她说得很自然,笑眯眯地看着许连雨。

    许连雨道了谢,把书小心地装进帆布包里。

    “要去签售会?”白玉兰问。

    “嗯,抢到票了。”

    “那挺好。”白玉兰顿了顿,“南川的书……你读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许连雨想了想:“觉得文字流畅,然后很多地方需要理解,但是不难,读懂了会很喜欢。”

    “是啊。”白玉兰靠在柜台上,眼神有些飘远,“我见过他一次,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有名。来店里做一个小型分享会,人不多,他就坐在那边角落。”她指了指阅读区的沙发,“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很认真。戴着口罩,看不见脸,但眼睛还蛮漂亮的。”

    “他总戴口罩吗?”

    “好像是。从出道就这样,说是想保护隐私。”白玉兰笑了笑,“也挺好,现在这时代,留点神秘感不容易。”

    又聊了几句,许连雨看了看时间,该走了。

    “祝你好运。”白玉兰送她到门口,“见到他的话,代我跟他说有个老阿姨也很喜欢他。”

    “好。”

    走出书店,许连雨从包里拿出口罩戴上,黑色的贴着脸的口罩。

    她不确定为什么要戴,可能是觉得这样更安全,只用眼睛就可以。

    签售会在市图书馆的礼堂,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这个距离打车不划算,她还是走过去好了,就当是锻炼。

    她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自己对着镜头解开扣子,露出身体的样子。

    想起寻舟的声音,他说“爸爸想进去”。

    脸又开始发热,她顺着人行道走,低着头,甚至不敢和身边擦肩而过的人对视。

    那些画面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候呢?

    她今天是去见一个作家,一个她崇拜了很久的人。

    这两件事混在一起,让她觉得很混乱。

    可是它们已经混在一起了,在她身体里,在她脑子里。

    她走到图书馆的面前,抬头看着。

    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浓郁。

    礼堂的入口已经排起了队,人比许连雨想象的多,大部分是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模样的人,手里都拿着书。

    她找到B区的队伍,站到最后。

    前面是两个女生,正在小声讨论南川的新书。

    “你说他这次会摘口罩吗?”

    “不会吧,这么多年都没摘过。”

    “万一呢?我好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可能长得不好看,所以才一直遮着。”

    “不好看也没关系,他的文字好看就够了。”

    许连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洗得有些发黄了,她挪了挪脚,让它们并得更拢一些。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礼堂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短袖衬衫,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能看见前面的签名桌,但还看不清坐在后面的人。

    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低着头,正在给一个读者签名,偶尔抬头说两句话,又低下头去。

    他的确戴着口罩,黑色的,和视频里寻舟戴的那种很像。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乱想,戴口罩的人很多,黑色的口罩也很常见。

    又往前挪了几个位置,现在她能看清他了。

    黑色的短发,额前的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眉毛,戴着细边的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鼻梁的轮廓和下颌线,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来的手腕很瘦,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稳。

    他在签名的时候很专注,几乎不看读者,只盯着书页,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许连雨握紧了包带。

    这个声音……她不能确定。和寻舟的声音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可能是经过麦克风和处理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太紧张了。

    她前面只剩下五个人了。

    四个。三个。

    她的手掌开始出汗,在帆布包上留下浅浅的湿印。

    她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捏在手里,书脊硌着掌心,有点疼。

    两个。

    现在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给前一个读者签完名,把书合上,双手递回去,微微点头。

    然后抬起眼,看向下一个。

    他的眼睛……许连雨终于看见了。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瞳孔颜色很深,眼尾微微上挑,右眼的眼尾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的呼吸停住了,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那颗痣......和寻舟眼角的那颗痣,在同一个位置。

    世界安静了几秒,所有的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是巧合吗?

    可能吗?

    她不知道,她的脑子转不动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颗痣。

    轮到她了。

    前面的女生已经拿着签好的书欢快地离开,工作人员示意她上前。

    许连雨迈开脚步,腿有点软,但她还是走到了桌前。

    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推到他的面前。

    《逆流而上》,深蓝色的封面,因为一路握在手里,已经有些温热。

    南川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间。

    也就是这很短的一瞬,短到许连雨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后他垂下眼,翻开书的扉页。

    “名字?”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连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清了清嗓子,才说:“许连雨。连续的连,下雨的雨。”

    他点点头,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很工整。先写了“许连雨”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写了日期,最后是签名——“南川”,两个简单的字,却有种特别的气势。

    写完,他合上书,却没有立刻递还给她。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口罩,再到她扎起来的头发,最后又回到眼睛。

    许连雨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幸好有口罩遮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重量,落在她身上。

    “这本书,”他忽然开口,“是我最喜欢的一本。”

    许连雨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为、为什么?”她问,声音有点抖。

    “因为它最诚实。”他说。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小,但许连雨听清了,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把书递过来,双手递上,很郑重的姿势。

    许连雨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

    很凉,和她温热的皮肤形成对比,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把书紧紧抱在胸前。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希望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