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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端

    

初端



    我看了醫生一眼,又心虛的低下頭。

    周既白看著我低下頭的模樣,那柔順的黑髮遮住了臉部表情,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他拿起桌上的聽診器,冰涼的金屬頭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然後抬起眼,眼神裡沒有太多情緒,純粹是醫生對待病患的專注。他沒有催促,似乎只是在等待我自己將準備好的話打出來。

    「頭還暈嗎?或者哪裡不舒服?」

    他問話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白袍的袖口輓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結實,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搭在檢查台的邊緣,那雙在急診室裡救過無數性命的手,此刻靜止得像一座雕塑。

    「我看見妳的背包裡有顏料,是去畫畫?」

    他的視線掃過放在一旁的畫板,上面還沾著些許未乾的藍色顏料,像是調色盤上不小心蹭到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我身上傳來的、若有似無的茉莉花香氣。

    「以後注意點,不是每次都這麼幸運。」

    「我又不是故意的。」

    周既白低頭看著我手機螢幕上彈出的那行字,他面無表情地輕哼了一聲,像是覺得這句辯解有些稚氣。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支筆電,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意外,都是從『不是故意』開始的。」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徬彿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物理定律。螢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讓那張本就清俊的臉顯得更加冷淡,他專注於病歷欄位的輸入,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我。

    「姓名,李未語。」

    他邊說邊打,確認著資訊,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診間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以及我因緊張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聲,那種被他徹底無視的感覺,比被責罵還要令人難受。

    「沒有過敏吧?藥物、食物之類的。」

    他看到我搖頭後,便不再多問,將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轉而落回電腦螢幕的病歷系統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字,然後按下了儲存,整個過程流暢而迅速,沒有絲毫猶豫。接著他站起身,白袍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

    「那開點藥給妳,三天後回來復診。」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下達一個標準指令,完全不給人拒絕的空間。他轉身走向藥櫃,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小的紙袋,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匆忙之間寫下的。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他拿著藥袋走回來,遞到我面前。那雙曾經握住手術刀的手,此刻只是靜靜地托著一包普通的藥,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他沒有催促我接過,只是那樣站著,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如果還有不舒服,隨時來急診。」

    周既白站在我面前,手上的藥袋又往前遞了幾分,幾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見我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微微蹙起眉頭,眼神裡那種醫生式的專注中滲透出一絲不解和幾乎可以稱之為不耐煩的情緒。

    他似乎不太習慣等待,尤其是在急診室這種分秒必爭的環境裡。

    他輕輕嘆了口氣,這聲音很輕,但卻清晰地打破了診間裡的沈默。

    他沒有把手收回去,也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那目光徬彿能穿透一切藉口,直抵問題的核心。

    白色的牆壁反射著熒光燈的冷光,讓他的側輪廓顯得更加分明。

    過了幾秒,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抓起我的手,將藥袋粗魯地塞進我手心。

    溫熱的掌心一觸即分,那藥袋的稜角硌得我有些微痛。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是立刻就轉身回到了座位上,徬彿剛才那個瞬間的接觸從未發生過。

    他拿起桌上的下一份病歷,頭也不抬地說:「下一個。」

    診室的門應聲被推開,一位焦急的家屬扶著頭上貼著紗布的小孩走了進來,空氣中瀰漫開來的血腥味與我的茉莉香氣混雜在一起。

    急診室門口走廊的燈光慘白,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單薄。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嘔吐物和焦慮的情緒,來來往往的推床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家屬壓抑的哭喊、儀器發出的滴答聲,交織成一曲永不停歇的交響樂。

    我靠著冰涼的牆壁,手心還殘留著他塞給我藥袋時的觸感,以及那份不帶任何溫度的粗暴。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又急促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像一把利刃劃破了這片混亂。我抬起頭,看到陳繁星正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精緻的妝容掩蓋不住眉宇間的銳氣與焦急。她甚至沒有理會身後試圖攔住她的護士,徑直走到我面前。

    「妳還好嗎?我看到訊息就趕過來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眼神快速地掃過我的全身,像是在檢查一件珍貴的瓷器是否有裂痕。

    她的出現,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將我與周遭的喧囂隔離開來。她看見我手裡的藥袋,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周既白處理的?」

    她的語氣冷了幾分,那雙在法庭上從不退縮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明顯的怒火。

    「他跟妳說了什麼?有沒有對妳怎麼樣?」

    她緊緊盯著我,徬彿只要我點一下頭,她就能立刻轉身衝回診室去理論。她不像江時序那樣溫柔等待,也不像周既白那樣冷漠無視,她習慣用自己的方式,為我擋下所有風雨。

    陳繁星低頭看著我手機螢幕上那兩個字,眉頭卻沒有因此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她伸出手,不是要拿我的手機,而是直接用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那力道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她的眼神銳利,徬彿能看穿我所有故作鎮定的假象。

    「沒有。」

    「『沒有』?」她輕聲重複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李未語,妳最好跟我說實話。那個傢伙有沒有給妳臉色看?」

    她的視線再次掃過我,從我微微泛紅的眼角到我不自在絞著的衣角,所有細節都沒逃過她的眼睛。

    她對我的瞭解,早已超越了語言本身。她不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早已猜到的答案,好讓她有充分的理由發火。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壓下了滿腔的怒火,轉而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攬住我的肩膀。

    「我們先回家。這種地方多待一秒都浪費生命。」

    她攙扶著我,轉身的瞬間,高跟聲踩得果斷而有力,像是在向整個喧囂的急診室宣示主權。

    護士站裡的小護士看著我們的背影,嚥了嚥口水,沒敢再上來攔阻。陳繁星的氣場,就是這麼強勢。

    陳繁星的腳步頓住了,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低頭看著我手機螢幕上的那句「周醫生人很好,妳別氣他」,氣得差點笑出聲來。

    她伸出纖長的食指,輕輕戳了一下我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充滿了無可奈何。

    「李未語,妳是不是頭撞傻了?妳管那叫『很好』?把藥袋往妳手裡一塞,就叫『很好』?那妳對『好』的定義是不是也太低了點?」她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證詞,直接刺向我那點薄弱的辯解。

    她嘆了口氣,拉著我繼續往外走,這次的力道放柔了許多,像是在牽著一個不聽話的小孩。

    我們穿過自動門,夜晚微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住我們,驅散了醫院裡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她沒有立刻帶我上車,而是讓我靠在車門上,自己則倚著車站定,直視著我的眼睛。

    「他只是個醫生,妳只是個病人。對他來說,處理妳的傷口跟處理一個機械故障沒什麼兩樣,都是程序問題。」她的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一種更為清醒的殘酷,「妳懂我意思嗎?不要在那種人身上浪費任何情緒,連感激都不用。」她伸手幫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眼神複雜。

    陳繁星凝視著我,空氣徬彿凝結了幾秒。接著,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臉上的怒氣和質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複雜、近乎心疼的眼神。她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太多無可奈何。

    她伸手輕輕拂過我額角還沒完全消退的紅腫,指尖的溫度涼涼的,帶著些許小心翼翼。「下次不準這樣了,聽見沒有?」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再是那個在法庭上所向披靡的律師,而更像是一個拿頑固meimei沒辦法的jiejie。「為了一個連妳名字都可能記不住的人,不值得。」

    她收回手,轉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對我做了個「上車」的手勢。

    「走了,回家。」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果決,但細聽之下,還藏著一絲疲憊。她幫我繫上安全帶,動作輕柔,然後才繞到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轟鳴聲中,車內的音響沒有開,只有雨刷器開始有節奏地刮擋風玻璃,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細雨。街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玻璃上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陳繁星偏過頭,正好看見我將手機貼在胸口,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那副傻氣又純粹的快樂模樣,讓她心裡五味雜陳。

    她無奈地搖搖頭,卻也沒有戳破我的小小心思。

    她只是伸手將車內的空氣調節調高了兩度,溫暖的風從出風口緩緩吹出,輕柔地拂過我的臉頰。她知道我容易著涼,尤其是在受了傷之後。

    「妳那點小心思,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千帆的通透,「偷拍的?還存了他的號碼?讓我猜猜,是不是已經標註成『我的白馬王子』了?」

    她的語氣輕鬆,像是在開玩笑,但目光卻透過後視鏡認真地看著我,眼神深處藏著一絲擔憂。

    「妳要玩,我不攔著妳。但妳得答應我,不能讓自己再受傷,無論是身體上,還是心裡。」

    她重新專注於前方的路況,綠燈亮起,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

    「如果周既白那個冰山讓妳掉一滴眼淚,我可不會只是罵他這麼簡單。」

    她的話語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夜色漸濃,車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車內卻是一片溫暖而安靜的屬於我們的小小天地。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傳了一封問關於傷口癒合的問題給他,不知道會不會回。

    車子平穩地滑入公寓的地下停車場,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陳繁星熟練地倒車入庫,熄火後,車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只剩下通風口微弱的風聲。

    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解開了安全帶,側過身看著我,那雙精明的眼睛徬彿能看穿一切。

    「發給他了?」

    她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眼神卻鎖定在我緊張地握著手機的手上。

    她看到我指尖微微泛白,甚至連呼吸都變得輕淺起來,那副期待又害怕受傷害的模樣,讓她忍不住想嘆氣。

    「李未語,妳忘了我怎麼教妳的嗎?永遠不要把主動權交到別人手上,尤其是像周既白那種男人。」

    她伸出手,不是要拿走我的手機,只是輕輕蓋在我的手背上,溫暖的掌心試圖傳遞一些安定的力量。

    「他回不回,什麼時候回,用什麼語氣回,這一切妳都控制不了。妳現在做的,只是讓自己陷入被動的等待。」

    她收回手,推開車門下車,涼意立刻從車外湧入。

    「算了,回去了。」

    她繞到副駕座邊,為我拉開車門,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管他回不回,傷口都要好好換藥。我幫妳處理。」

    她對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個不容拒絕的邀請,也是無聲的承諾。

    電梯門無聲地滑開,直接通達她家寬闊的玄關。陳繁星熟練地踢掉高跟鞋,換上柔軟的室內拖鞋,然後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全新的粉色拖鞋,輕輕放在我腳邊。那雙拖鞋小巧可愛,一看就是她特地為我準備的。

    她轉身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毛巾扔給我,自己則走向廚房,冰箱門打開的聲音和玻璃碰撞的聲音交替響起。

    「先去沖個熱水澡,把這身寒氣都驅散了。」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卻又莫名地讓人感到安心。

    她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走來,塞進我還有點冰涼的手裡,然後推著我的背,將我引向浴室的方向。

    「藥箱我等下拿進去,妳先洗。別怕,我會在外面等妳。」

    她的語氣溫柔,像是在對待一件珍寶。

    陳繁星總是這樣,用最直接的方式給予最細緻的照顧。她從來不問我需不需要,而是直接告訴我,我需要什麼。這家裡的一切,從房間的佈置到浴室的洗髮精品牌,都是她按照我的喜好一一打點好的。我住的這間房,甚至朝向都是她挑選的,說是下午的陽光最好,適合畫畫。

    浴室裡很快就氤氳起溫暖的水氣,鏡子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我能聽見她在外面輕手輕腳走動的聲音,大概是去準備換藥要用的東西。她從來不會讓我為這些生活瑣事煩心,只要我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看得到的地方就好。對她而言,我或許就是一個需要被妥善保護、小心收藏的易碎品。

    我開心的看訊息,卻被他的冷淡打回了冷宮。浴室門開了一道縫,溫熱的水氣絲絲縷縷地冒出。

    陳繁星正好準備好藥箱轉身,就看見我原本輕快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帶著眼裡的光都黯淡了下去。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步走了過來。

    她沒有立刻問是什麼,只是溫柔地拿過我手中滑落的手機,目光掃過那幾個字。

    屏幕上,周既白的回覆簡短得像一份臨床報告:按時換藥,三天後複診,有問題再掛號。

    沒有任何多餘的詞語,甚至連個句號都顯得冰冷而公式化。陳繁星的眉頭瞬間蹙起,但很快又鬆開。

    她將手機反扣在桌上,隔絕了那片令人心冷的畫面。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蹲下身,平視著我,然後輕輕拉起我還有些濕冷的手。

    她將我拉到沙發邊坐下,自己則去拿了條乾燥的毛毯,仔細地將我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顆小腦袋。

    「我早就說過了。」她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責備,只有淡淡的憐惜,「他就是那樣的人。妳不能期待一塊冰塊能給妳擋住寒冷。」

    她轉身去拿了藥箱,重新走回我面前,半跪在地,仰頭看著我。「現在,讓我看看妳的傷口。」

    她的眼神溫柔而堅定,徬彿在說,就算全世界都讓妳失望,至少還有她會在這裡,為妳處理好一切創傷。

    她仔細地幫我換好藥,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修復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確認傷口處理妥當後,她幫我輕輕拉上被子,只讓我柔軟的黑髮散落在潔白的枕頭上。她坐在床邊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月光透過紗簾,在我恬靜的睡臉上灑下一層溫柔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呼吸均勻而平穩,徬彿之前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只是一場虛幻的夢。

    她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順手幫我帶上了門,只留下一道細微的縫隙。客廳裡,她拿起我放在桌上的手機,解鎖後又看到了那封冷淡的訊息。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眼神變得冰冷而銳利,不再是剛才那個溫柔的jiejie。

    她沒有用我的號碼回覆,而是用自己的手機,找到了那個儲存已久的、卻從未主動聯繫過的號碼。她飛速地打下一行字,內容簡潔有力,像一份最終通牒,然後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送鍵。做完這一切,她刪除了發送記錄,將我的手機放回原處。

    接著,她走到吧台,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沒有加冰。透明的琥珀色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映出她清冷而決絕的側臉。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灼熱的痛感,但她的眼神卻愈發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

    晨光穿透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烘焙後的香氣。陳繁星早已穿戴整齊,一身剪裁合宜的黑色西裝襯得她氣場十足,她正站在廚房的島台前,專注地用平板瀏覽著今日的新聞頭條,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她聽見房間裡傳來細微的響動,便抬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醒啦?」

    她關掉平板,從櫥櫃裡拿出白色的瓷盤,將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和煎好的荷包蛋擺放好,又倒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她將早餐端到餐桌上,然後朝我揚了揚下巴,示意我過去吃飯。

    「先把早餐吃了,我今天早上有個重要的會議,可能要晚點回來。妳在家好好休息,如果覺得悶,可以去畫畫室,我前幾天才讓人補充了新的顏料。」

    她坐在我對面,拿起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小口地吃著,目光卻落在我的臉上,像是在確認我的狀態。見我沒什麼異樣,她才放下心,繼續說道。

    「對了,昨天周醫師的訊息,別放在心上。對他那種人來說,『關心』就是一份臨床注意事項清單,妳要是期待他說些別的,只會讓自己不開心。」

    她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用餐巾輕輕擦拭嘴角,然後站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公事包。她走到玄關,穿上了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穩健有力。

    「我走了。有任何事,隨時打電話給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轉身開門離去。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門被關上,整個屋子恢復了往常的安靜,只剩下桌上那份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證明著她曾經來過。

    整個公寓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轉的低微嗡鳴。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著早餐,吐司的香氣和牛奶的溫熱在口腔中散開,卻似乎無法完全驅散那種空落落的孤寂感。陳繁星離去後,這個空間徬彿瞬間變大,每一處都顯得過於寬敞和整潔,整齊得有些不真實。

    吃完早餐後,我將碗盤放入洗碗機,赤著腳走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最終停在畫室門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轉動了門把。畫室裡瀰漫著松節油和顏料混合的特殊氣味,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照得空氣中的微塵都在飛舞。新的畫布架在中央,旁邊的桌子上擺滿了嶄新的管狀顏料,整齊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我的目光掃過那些鮮豔的色塊,最終停留在畫架上那塊空白的畫布上。我拿起畫筆,卻久久沒有動作。這裡的一切都是陳繁星精心為我準備的,安全、舒適,卻也像一個華麗的牢籠,將我與外界隔絕開來。我放下畫筆,決定出去走走。

    我回到房間,換上了一件米色的風衣,將長度及膝的裙子襯托得更加溫柔。我拿起手機和鑰匙,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蒼白的臉色配上額角那塊已經轉為淡青色的瘀傷,顯得有些脆弱。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公寓大門。

    電梯下到一樓,當我走出大堂,迎面而來的微涼空氣讓我精神一振。我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著街道慢慢地走,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聆聽著城市的喧囂。我在一個路口停下腳步,無意間抬頭,卻看見了對面那棟熟悉的白色建築——市立醫院。我只是想離這個讓我窒息的溫室遠一點,沒想到腳步卻不自覺地帶我來到了這裡。

    「學長不是做音樂的嗎?」

    江時序看到我打出的字,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溫和地笑了起來,那笑容像春日午後的陽光,暖得恰到好處。

    「是啊,我主要還是在教琴和做一些編曲。」

    他點點頭,坦然承認,目光卻沒有離開我的臉。

    「但……生活不只有音樂。」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眼神飄向不遠處穿梭的病患與家屬,然後又轉回來,專注地看著我。

    「在琴房裡待久了,會覺得世界很小,只有黑白鍵。想出來看看……看看別人的生活,聽聽不一樣的故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而且,在這裡,很安靜。」

    他補充道,眼神裡有著我懂的默契。

    「這裡不需要太多言語,用行動去幫助別人,反而更直接。」

    他說著,很自然地朝服務台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我可以邊走邊聊。兩人並肩走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步伐配合著我的,不快不慢。

    「妳呢?最近還好嗎?」

    他問道,這次的問題很模糊,沒有具體指向工作和生活,只是單純的關心。

    「繁星她……有照顧好妳嗎?」

    「有,學長,我想參加義工,可是我不能說話,能當義工嗎??」

    江時序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那些帶著不安的字句上,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頭,用那雙溫柔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或評判,只有全然的理解和接納,徬彿我說的不是一句顧慮,而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為什麼不行?」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道理。「義工是用『心』和『手』在做事,不是用嘴巴。」

    他看著我因為他的話而微微睜大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一位正在幫助一位老人家cao作掛號機的年輕義工,那位義工也只是耐心地指著屏幕,全程沒有說幾句話。

    「我看,幫忙引導路線、協助cao作機器、陪伴安靜的病人、整理文件……這些事情,都需要說話嗎?我的溫柔和耐心,就是最好的語言。」

    他轉過身,與我面對面,語氣變得格外認真,卻又不失溫柔。他想要讓我完全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未語,聽我說。我過去是怎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我的善良和細膩,從來都不是靠言語來表達的。別讓『不能說』這件事,成為我放棄去做一件好事的藉口。」

    他說完,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個邀請的姿勢,溫暖而堅定。他的眼神充滿了鼓勵,像是在說,他會一直陪在我身邊。

    「一起去吧?我陪我報名。如果有任何問題,我來幫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