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与告白

    穆夏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手里的签字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乱划着。

    算一算，和陆靳断联已经一个多月了。

    起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拉扯感，在忙碌的工作中竟也慢慢钝化。她开始适应一个人下班，适应没有人时时刻刻掌控她行踪、盘问她社交的日子。虽然深夜偶尔想起那张帅气的脸还是会心口发酸，但她比谁都清楚：一段感情如果走到后面，争吵和冷战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那它就不再是避风港，而是消耗品。

    她不是没试过解决问题，可陆靳从不言说的秘密，根本不是她单方面努力就能化解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每天都这样反复劝自己。

    “夏夏，楼下新开了一家龙虾饭，去不去？”同事的脑袋从隔板后探出来。

    穆夏回过神，勉强牵动嘴角：“下次吧，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

    “哟，是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去呀？”同事坏笑着调侃，“说起来，好久没见你那位开着不同豪车的男朋友来接你了，停车场那个专属位空了一个多月，大家都不习惯了。”

    穆夏维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正在走神，手机震了，是阿杜。

    自从上次爬山得知他哥哥出事后，阿杜就消失了一段时间。穆夏问过青梅竹马的小溪，小溪只说阿杜忙得脚不沾地。虽然大家心里都觉得在那个三不管地带当卧底是凶多吉少，但总觉得阿杜爸爸是局长，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今天发来信息的阿杜，头像下方跟着一个沉重的‘难过’表情：[晚上能见一面吗？]

    穆夏没有犹豫：[好的。]

    为了避开同事，穆夏约他在离市中心较远的一家拉面馆。隔间的帘子垂下，勉强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眼前的阿杜憔悴得惊人。那个曾经阳光、正气的年轻刑警，此刻眼窝深陷，眼里全是红丝。

    “你哥哥……最近有进展吗？”穆夏试探着开口。

    阿杜痛苦地抓着头发，声音沙哑：“那些畜生……他们威胁我爸，要他放走那十几吨被扣押的毒品，否则我哥回不来。我爸是局长，他要考虑大局，一旦放了，警局的尊严就没了，金三角那帮人会更嚣张！可他……也是个父亲。”

    穆夏心口一紧，十几吨毒品，那是多少人的家破人亡？“所以……”

    “我爸最后还是偷偷放了货。”阿杜哽咽了，眼里满是绝望的血泪，“我哥是回来了，可是……他被那帮人反复毒打，还被强迫灌了大量纯毒……他现在半身不遂，大脑永久性损伤，人已经废了。”

    穆夏递过纸巾的手都在颤抖。去到那种地方，果然只有本身属于那个地方的人才能健全地回来。

    “穆夏，我今天找你，是想确认一件事。”阿杜擦了眼泪，眼神变得严肃，“小溪说，你前男友叫陆靳？写作是哪个“lu”   哪个‘jin’？”

    那种不安的预感瞬间攫住了穆夏的呼吸：“怎么了？”

    “就是最近我爸和我说了金三角那边的事。那边最近大乱，之前的话事人叫陆今山，但他前不久好像去世了。他那个两年前回国的儿子最近搞了一连串血腥的事情。我哥受的那些折磨……好像就是他做的。我偶然听我爸提到他的名字，好像就叫陆靳。”

    听到这里，穆夏抓着手提包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啊……这有点巧，应该不是一个人吧，不然我应该会有察觉。”她强撑着镇定，好在店员送上了热气腾腾的拉面，掩盖了她那一瞬的僵硬。

    “这里的拉面很好吃，趁热吃吧。”

    “嗯，确实很香。”阿杜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是一个人，毕竟那种人……那么恐怖，简直是个人渣。要是真和他分手肯定很危险，而且你们在一起两年，如果是他，多多少少都会暴露出本性的。”

    穆夏机械地嗯着，借着吃面的动作遮住自己颤抖的睫毛。

    “其实我之所以这么问，不单是因为我哥，更是因为你。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你会有危险。我已经失去半个哥哥了，我绝不会让金三角的任何人再伤害我珍惜的人！”

    穆夏停下筷子，“谢谢你，阿杜。我先去个洗手间。”

    来到洗手间的穆夏，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洗手台。她不停拍打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虽然在阿杜面前竭力否认，但她不傻。回国两年、家底显赫、甚至连长辈生重病的时间都对得上……这哪里是什么巧合？阿杜提到的陆靳和她的前任陆靳就是一个人。想到他对阿杜哥哥做出的那些恶毒行径，穆夏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真的算是个人渣了吧。

    平定情绪后，穆夏回到了座位。

    “穆夏，你还好吗？”阿杜担心地看着她，她进去了快三十分钟。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那就好。晚上你还有时间吗？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可以啊，反正今天是周五。”穆夏勉强笑了笑，现在离开反而会显得心虚。

    吃完饭，两人在公园的小径散步。夜色渐浓，阿杜停下脚步。

    “穆夏，我想了好久什么时候开口。经历了我哥的事，我觉得应该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因为作为警察，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其实我从第一眼就喜欢你，当时你有男朋友，虽然小溪怂恿我，但我做不出那种事。小溪说你前任对你出手很阔绰，但我看他好像对未来没什么打算。现在你终于分手了，我想说，虽然我没法像他那样挥金如土，但我家境还不错，我也会努力做到最好，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拿到。我真的好希望你能成为我女朋友，甚至未来老婆。”

    “阿杜，在你心中，我是那种完全为了钱和对方在一起的人吗？”

    “当然不是！只是我有点自卑，你在我心中是完美的，而我有太多地方需要努力，再加上和你前任的物质落差……我不想让你感觉到落差。”

    “阿杜，谢谢你，我需要想一下。”

    “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可以。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穆夏轻轻点头，夜色下，两人静静相拥。

    回到家，穆夏连灯都没开，就那样在洗手间冰冷的镜子面前坐了很久。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里写满了劫后余生的余惊。

    她颤抖着指尖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她开始往回翻看那些成千上万条聊天记录。两年的时间，从最初确认关系时的羞涩，到后来的耳鬓厮磨，好像都通过这些文字历历在目。

    文字太多了，多到她划得指尖发麻也浏览不完。可现在每看一行，阿杜口中那个“半身不遂、大脑损伤”的哥哥形象就重叠一分。陆靳发来的每一句“想你”，在她眼里都仿佛带上了金三角浓重的血腥气。

    穆夏咬着牙，眼泪无声地砸在屏幕上。她闭上眼，狠下心点击了“清空聊天记录”。看着那个转动的圆圈带走了两年的点点滴滴，她又颤抖着手点开他的个人资料，选择了最决绝的“删除联系人”。

    清空了对话框，她又翻开了相册。那里存着几千张照片：陆靳在清晨为她做早餐的背影、他在夕阳下强吻她的侧脸、还有两人在无数个深夜相拥而眠的自拍……每一个瞬间都曾是她以为的永恒。

    穆夏终于忍不住，猛地用手捂住嘴巴大哭起来，哭声被压抑在指缝间，变成绝望的呜咽。这个男人在这两年里，真的给了她太多无微不至的美好，可这种美好背后的真相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寒。

    她甚至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反胃，她竟然和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人渣，同床共枕了两年。

    大哭过后，她像脱力一般靠在墙上。即便恨到了极点，她终究还是没舍得立刻毁掉所有的记忆。她颤抖着把那些照片打包，一张张上传到加密网盘，设置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密码，然后利落地清空了手机相册。

    手机屏幕彻底干净了，像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凌晨一点，窗外一片死寂。穆夏想起阿杜发来的那个卑微又真诚的告白，仿佛看到了溺水者眼前的最后一根浮木。她必须自救，她必须投向一个充满阳光、正义、且平淡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寻找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给阿杜发了条短信：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确实可以试一下（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