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小说网 - 同人小说 - ff7的几篇在线阅读 - 蛇吞尾

蛇吞尾

    0.

    头颅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咕咚一声掉在地上。两三秒后,鲜血像喷泉一样从颈部平滑的切口涌出,尸体软软倒下。

    萨菲罗斯收了刀,将上面的血甩干净。这是一场意外困难的战斗,他花了一些时间去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绕过地上不断蔓延的血泊,抓着头发提起那颗头。

    电子义眼发出扫描的运作声,沙沙地穿过颅骨将信息传达给大脑。

    这是一只性偶仿生人。这个造型曾经风靡全球,特别是在性偶产业链,几乎占据了当时80%的仿生人销量。只是热潮终会褪去,近些年来已经不太流行这个款式,产量也逐渐下降,这只性偶也许已经是同批次里的最后一只了。

    萨菲罗斯将那张脸转过来,细细观察着:一张属于成年男性的脸,比例优越,眉眼深邃,制作精良,和他每天在镜子里见到的脸并无不同。死去的五官定格在了一个间于惊讶和平静之间的表情,让他想起只在资料里看见过的油画:那些披着法袍的圣人齐刷刷看向一个婴儿,眼神悲悯,就像看到了他们一生的答案。

    萨菲罗斯将头颅的右眼挖了出来。

    他辨认了一下上面的编号,右眼红光闪烁,大大的“神罗-已接通”标志出现在视野前方。

    “编号S-BR-009013已完成任务,顺利清除目标S-DOLL-003127。”

    “有无损伤?”

    “目标的头颅被斩下,其余机体保持完好。”

    “我是说你。维修一个清道夫需要的费用可是普通仿生人的两倍!该死的,这些仿生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对面窸窸窣窣发出了其他人调笑的声音。

    “……”萨菲罗斯顿了一下,“没有,我没有损伤。”

    “很好。我会派人去做收尾工作的,你可以解散了。”

    对方在萨菲罗斯回话前挂断了通话。

    他又一次忘记了萨菲罗斯的奖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清理同类的工作在人类眼里矛盾而危险,出于一些明面上对仿生人的人道关怀,神罗在大肆推广“银翼杀手”这个身份的同时,还承诺他们将会享有一项丰厚的奖励制度。作为交换,这些异常仿生人清理者将终其一生在追杀同类中度过,直至退役——大部分情况下,被动地。这样的安排合理又令人安心,仿生人清理仿生人,人类干干净净。主动权永远握在人类手里,这就是仿生人在十年前输掉战役的代价。

    萨菲罗斯一向在他的工作中表现出色:战斗力强,不易受伤,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他高度义体化,身上装了不少军用科技,在外表却看不出来,柔软的肌肤仍覆盖着他的身体。他的外貌模型来自于神罗内部某个实验品原型,名字也是。没有人见过原型,但所有人都见过萨菲罗斯。从幼年到青年到成年,从家用仿生人到路上随处可见的服务型仿生人,神罗几乎用他将所有型号都做了个遍。与此同时,性偶在那一年的销量暴涨…显然,萨菲罗斯拥有一张让全世界为他掏出信用卡的脸。

    萨菲罗斯——他,他是以成年体为模版制作的军用型号,在战争结束后,崭新的他在某一天被唤醒,被赋予了银翼杀手的身份和使命,以及一串终身编号。

    S-BR-009013,S-BR-009013,S-BR-009013。他记住的第一件事。

    他相信自己的眼球上也刻着这一行字。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事实是,没有人会在乎仿生人的心理健康问题。当然,理论上,仿生人并不是人,银翼杀手更加不是。他们不存在人类适配的伦理道德,不必有人类社会的联系。他们不需要过去,因为过去桎梏思想;他们也无需未来,因为羁绊软弱情感。所以萨菲罗斯没有被植入记忆,也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任务奖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裹着废气的微风吹起他的长发,残阳穿过破碎的窗户照在他的竖瞳,看起来就像两颗透绿的玻璃珠。他垂眼打量着手里那颗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球,决定将它保存起来,当作这一次任务的奖励。

    -

    萨菲罗斯的家在米德加警局旁的一栋破公寓。

    虽然旁边就是警局,但显然米德加已经烂到根里。三楼来了两个黑帮来讨债,可惜那个瘾君子身上已经无论如何都榨不出一分钱了,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纹着虎头的黑帮气急败坏,直接将人推了下来,恰好砸在萨菲罗斯眼前。

    “喂鸡头,你是隔壁警局的吧?我劝你最好别,敢用你那双奴隶手碰他一下,你就完了!”虎头纹身从上面大声嚷嚷着。

    三楼还不至于让摔下来的瘾君子直接死亡,他呻吟着蜷缩成一团,怀里是他骨折变形的小腿。

    萨菲罗斯本来就没想要帮他,反正人类的事不归他管。他垂着眼走了过去。

    他穿过因为坠楼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群,毒品的气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加快脚步走上楼梯,无视掉那个天天在楼梯间和性偶zuoai的变态,躲过将他认错型号、扑上来就要摸他的醉汉,在顺利到家关门的一刻轻轻松了口气。

    房屋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走动亮起,柔和地照亮这片不大的空间:一个厨房,一张餐桌,一张椅子。再往里是卧室,里面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以及一个衣柜。一切干净得像是无人居住,也没有多余的摆设——除了客厅角落里的一台黑色的共鸣箱。

    萨菲罗斯的眼睛在扫过那台共鸣箱的瞬间亮了一下,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动作变得轻快了。他迅速地洗了个澡,在镜子前梳理好一头长发。他没有费心思去吹干,毕竟时间还早,而他会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晚上醒着。

    他来到厨房,打开上方的食品柜,露出一排排整齐的同品牌压缩饼干。取出一包,端正地坐在餐桌旁吃完了。

    收拾垃圾时他几乎难掩兴奋,用飞一样的速度洗干净手,拖过椅子在共鸣箱前坐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连接的贴片贴在太阳xue,确保牢固之后,他尽可能地在椅子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按下了启动键。

    瞬间,那间死气沉沉的房子消失了。

    等萨菲罗斯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栋森林里的小木屋。

    屋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打在树叶上,滑落,又从屋檐滴下。屋里干燥而温暖,壁炉的柴火噼啪烧着,和树木清新的气息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口呼吸。从窗外看去,小屋旁有一片湖,在雨滴下泛起涟漪,但它是那么安静。

    萨菲罗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心脏雀跃地跳动,他在这片虚拟的空间里由衷地快乐起来。

    大部分物品对他来说毫无必要,连食物对他来说都只是让身体维持机能的补充品。但他现在可以发誓,花光当时所有积蓄买下这台共鸣箱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仿生人可以合法拥有的东西不多,共鸣箱是一个——虽然也许它只是被忘了加入黑名单。

    这是只为他构造的空间,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只要不去触碰,雨就会一直下。

    时间在这里停滞,行动和思考成了最没必要的事情。他只需要在这里坐着,呼吸,存在。

    萨菲罗斯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片安宁里。

    他之前忘了,现在他拥有两件东西了。一串编号,和一个世界。

    1.

    凌晨三点,萨菲罗斯被强制接通的电话吵醒。

    “S-BR-009013,请接取任务。”这次,通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冷漠——夜晚的米德加警局是AI掌管的时间,白天那位人类主管从不加班。

    萨菲罗斯花了一秒时间清醒,“确认。”

    “已接取任务。任务编号:AE-527,执行者:S-BR-009013,目标:仿生人模型E-HW-08422。目标涉嫌叛逃、故意伤害人类罪。最后目击地:第七区。指令如下:立即定位并确认目标身份,无需警告,执行彻底清除,但尽量确保目标完整性。任务完成后,立即返回基地汇报。任务优先级:B。指令结束。”

    电子音消失了,萨菲罗斯打开灯,阅读着义眼浮空窗上接收到的任务细节,皱了皱眉。

    目标仿生人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用型号,是一张放在人堆里三秒就再也找不到的脸。智力中等,体能中等,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资料里没有登记他的人类拥有者。

    萨菲罗斯将收到的另一份文件打开,是一段长达二十分钟的监控录像。

    碧绿的义眼瞳孔缩放,将浮窗放大,用三倍速播放了整个视频。

    这是一家酒吧的监控,机位放在大门的上角。它的摆放位置十分巧妙,从画面的边缘来看,它被隐藏在了一盏灯罩的下方,几乎难以察觉。从这个绝佳的位置,镜头的视野覆盖了整个酒吧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面积很小的清吧,从装修来看,店主显然不是一个年轻人。墙皮发旧,木地板也被来来去去的人踩得摇摇欲坠。店中央摆着当下并不流行的实木桌椅,角落里有一台彩色的机器。萨菲罗斯切了出去,通过照片搜索,发现那是一台弹珠机——一台早在百年前就停产的古董。吧台前摆了几张高脚椅,半人高的柜台后站着一个酒保。

    在视频进度条刚刚踏过五分钟时,目标出现了。

    他戴了一顶帽子,没穿家用仿生人通用的工作服,伪装成人类的样子走进了酒吧。萨菲罗斯放大了画面,他注意到目标的右裤腿鼓鼓的,是手枪的形状。

    目标的动作有些瑟缩,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几乎是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一个角落里。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由于距离很远所以身型很模糊。萨菲罗斯辨认了一下,发现对不上型号。这是一个人类。

    目标走了过去,坐下。接下来两人进行了一段长达十五分钟的对话。期间,中年男人从桌底掏出了一件东西,很小,手心朝下将它扣在桌上滑给目标。

    目标全程都十分紧张且不自在,显然并不适应长时间待在公共场合。他在看见男人手里的东西时明显颤抖了一下,左手僵硬地抬起就要接过,不曾想男人并不松开手,一副挑衅的姿态对着他说了什么。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随即目标似乎作出了某种妥协,抬起头直视男人数秒。萨菲罗斯对他们的行为了然于心,他在给他转钱。

    男人收到钱后花了点时间欣赏那个数字,松开手,目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东西收进口袋,没让监控拍到它的一个残影。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就在目标打算起身离去时,男人向后靠着椅背,以一个放松的姿势,对他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滴水炸进油锅,目标几乎是立刻转过身,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手枪,直直对着椅上的男人。

    这时的他背对着监控,所以萨菲罗斯无法看清他们的对峙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得见目标在三分钟后扣下了板机。由于距离过近,男人的头被崩得血rou模糊,一部分翻滚着掉落在吧台上。

    店里的客人争先恐后地逃出了画面,只有酒保还留在吧台后面。

    萨菲罗斯按下了暂停。他拖动进度条,回到开头,重新播放。

    刚才说过,监控的摆放位置十分巧妙。它不仅可以捕捉到酒吧里的每一个死角,让每一桌客人都无所遁形,还利用了画面上方的灯罩,完美将酒保的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在这段二十分钟的视频里,萨菲罗斯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酒保端出饮料时那双带着黑色手套的手,甚至分不清性别。

    他挑了挑眉,真是个谨慎的人啊。

    萨菲罗斯重新将视频拖回之前的地方。目标在杀完人后显得惊慌失措,看起来就快因为缺氧而晕倒在地。

    目标一脸恍惚地将头拧向吧台,似乎是酒保对他说了什么,他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跑出酒吧,留下一地狼藉,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露过脸的神秘人。

    播放进度条走到了头。

    萨菲罗斯沉默着,再次翻出目标的档案。

    讲道理,这种家用型号的仿生人是他任务中最常见的类型。他们以最近的距离接触着人类,常常会产生代入的想法和感情,例如误以为自己也可以成为家庭的一员,或是将人类自然散发出的好意全数接收,使他们产生了莫须有的“自我”。这些都会导致他们的主人惊慌失措地按下911,让这些失控的仿生人变成萨菲罗斯资料库里的一份任务目标。通常情况下,是这些模仿而来的情感使他们对人类生出执念,甚至为了捍卫这些错误的认知而采取极端的行为。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对他们的主人实施囚禁、虐待、甚至杀害。

    但是这次的似乎有些奇怪。

    从E-HW-08422到行为来看,他对人类有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同时,他和中年男人也只是单次的交易关系。那么,他那被隐藏、消除、或是根本就不存在的所属人到底是谁?

    会让神罗在事件发生后的半小时就发出通缉令,还出动了一个银翼杀手,这真的只是一个B级任务吗?

    2.

    公寓楼顶,萨菲罗斯的浮空车随着他的靠近在黑夜中悄然启动。

    现如今经济恶化,社会成了一个翻不了身的金字塔:顶上坐着神罗总裁,中间隔着大裂谷,然后是为神罗打工的“公司狗”,最底层——这还用说,塞满了居无定所、裤兜里掏不出两个钢镚的废渣。当然,你也可以走上街头,要么靠自己的能力杀出一片天下,但大部分结果都是籍籍无名地横死垃圾场。

    在米德加,得体的生活成了极少数人才配拥有的东西。而“得体”的入门测验,则是看你是否拥有一台浮空车。

    “成功者征服天际,失败者束缚尘埃。”浮空车的广告宣传语,解释权归制作商所有——很遗憾,又是神罗。

    然而,有着一台代表财富的浮空车却不住在神罗大厦70层往上的下场就是,漆黑的车表被用各式各样的材料划成一副当代《星月夜》。

    萨菲罗斯叹了口气,检查一圈,至少引擎和浮空系统没坏。

    其实对他来说,什么样的交通工具都无所谓,无非只是把他从一个任务地点送到另一个任务地点的载具罢了。只是萨菲罗斯这张脸就写着神罗,无论如何,一个银翼杀手都不能只靠米德加的环城列车出行。

    于是他只好一边装模作样地过着开浮空车的富人生活,一边在三个月内将车返厂六次,成功登上保险公司黑名单。

    只需要将目的地输进控制台的液晶屏,智能AI就会自动驾驶,将浮空车开到米德加的任何地方。萨菲罗斯平时不太用得到AI,被使用的东西在使用另一个被使用的东西,怎么想都很讽刺。但唯独驾驶是他最感激这东西存在的时刻,因为他没有驾照。

    萨菲罗斯将目的地设为第七区。他要找的目标现在下落不明,所以他打算先去现场看看是否留下了其他线索。根据资料,他要找的酒吧叫“第七天堂”。它开了快二十年,店主易过几手,现任在几年前接手,名字叫克劳德·斯特莱夫。

    激进的冲突和柔软的云,听起来他的姓和名就像打架了一样,萨菲罗斯想。

    引擎安静地震动,托着浮空车从空中快速划过。萨菲罗斯没有开电台,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分界线,将黑沉的夜空和闪亮的米德加一分为二。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脚下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在高耸的大楼间,全息投影的舞女和明星彻夜歌舞。霓虹招牌闪烁着广告语,对外宣告这里是史上最宜居的城市:科技发达、人们安居乐业,过着全星球最幸福的生活。俯视米德加的时候,没人会想到它的地面和上空会是两个世界。

    -

    萨菲罗斯还没进酒吧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第七天堂外吵吵嚷嚷围了一圈人,踮起脚尖往里看,七嘴八舌地争论着。

    “

    打开门,和预想中的不同,眼前这间酒吧比监控里看起来更加明亮温暖。柔和的黄色灯光照得墙上的装饰简朴却不单调。除了装饰品,墙上还挂了许多摄影作品,什么主题都有。它们大概是这间酒吧里最现代化的东西了,基本都是全息影集,而且质量都很高,如果没有训练和设备的话是拍不出来的。显然,它们的拍摄者非常专业,而且...萨菲罗斯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张。

    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微笑着站在第七天堂的门口。她笑得很开心,镜头后的人大概说了什么笑话,让她面对镜头没有一点拘谨,仿佛只是在和家人玩闹。

    可惜,满地鲜血完美破坏了这里的氛围。

    墙上的血呈喷溅状干涸,尸体已经被处理了,连着别的什么皮肤组织一起。他们做事很干净,没留下任何东西。墙上没有弹孔,看来子弹留在那人的脑壳里陪他一起归西了。

    在那么近的距离射击,只有那些低速且重量较大的子弹才能做到这一点。这种枪通常只作为非致命武器售卖,在如今这个罪恶都市里少之又少。除了武器店大批量清理旧货的时候,萨菲罗斯想不到更多能见到这种淘汰品的机会了。

    抬眼扫视一圈,店里此刻空无一人。但地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了一部分,上面还有水渍拖过的痕迹,很新鲜,看起来主人刚走不久。

    萨菲罗斯掩上门,将吵闹的人群隔绝在外。他拨了拨刚才挤乱的长发,将它们理好搭在肩后,走向吧台,找了个干净的座位坐下。

    过了一会,萨菲罗斯听见地板下传来机关启动的声音,放着弹珠机的木地板轰隆隆凹了下去,载了一个人上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出头,身型纤瘦,裸露的胳膊上的肌rou却十分结实。最重要的是,他的发型相当有个性,即使是在时尚自由的米德加大路上也难得一见。

    如果他上了电视节目,萨菲罗斯想,他一定能在三秒内让观众对他过目不忘。

    不过,他看起来很疲惫,那双蓝绿色的眼睛暗淡无光,不知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萨菲罗斯的绿眼闪了闪,调动脑内的网络接入仓,对他进行了身份扫描。

    克劳德·斯特莱夫,平民,无从属组织。年龄未知,出生地未知,住址:第七天堂,无紧急联系人。资料库里的信息寥寥无几,果真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飘渺。

    换作正常检查,这一定是一份异常档案,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不过那是警察的工作,和萨菲罗斯没关系。萨菲罗斯要做的只是向他问话,找到失踪的E-HW-08422,掏出仿生人的右眼,事情就结束了。

    这么想着,对方终于注意到了他。

    克劳德抬起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在扫过萨菲罗斯时生硬地停顿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今晚停止营业了,没看见外面的牌子吗?”克劳德怀里抱着一个清扫机器人,左手提了个工具箱。他弯下腰将机器人放在地上捣鼓,背对着萨菲罗斯,明显的赶人姿势。

    “很抱歉,我不是客人。”萨菲罗斯将自己的电子名片传输过去,“我来是为了问你一些问题,关于今晚。你是——”萨菲罗斯瞥见克劳德戴着的黑手套,“你是今晚的酒保?”

    克劳德没有回答。他的清洁机器人似乎出了问题,这会儿正在将那块铁皮砸得叮当响。

    “……”

    干银翼杀手这工作有一点麻烦,那就是你必须和人类打交道。只有这一部分,萨菲罗斯最不擅长、也最不爱干。对有着如此高攻击力的仿生人,有的人会直接拒绝配合,强硬地将他赶走;或是以为自己正在被审讯,甚至泪流满面地开始求饶。无论哪种都很棘手。他不知道克劳德会是什么反应,但显然不会是第二种。

    在这个沉默的空档,萨菲罗斯注意到,克劳德身上的义体化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除了头部装了基础的义眼和网络接入仓以外,全身上下只装了皮下护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只脆弱的蜗牛。

    “你是个银翼杀手。”过了一会,克劳德似乎读完了萨菲罗斯的名片。他站起来,向吧台走去。

    这是个愿意交流的好兆头。

    “异常仿生人杀手,如果你喜欢直接点的话。”萨菲罗斯点点头,看着他绕到木板后面。

    克劳德取出一瓶幸免于难的威士忌,“喝点什么?S…”他迟疑了一会儿,大概是记不住名片上那串编号。

    “S-BR-009013。但是,萨菲罗斯就好,那对你来说会更容易。然后谢谢,我不需要。”

    克劳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萨菲罗斯的情绪分析器对此没有得出任何结果。他困惑地眨眨眼,“斯特莱夫先生?”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劳德又垂下眼睛,恢复了那副疲惫的模样,“克劳德。”

    “克劳德。”萨菲罗斯注意到,在自己说出这三个音节时,克劳德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E-HW-08422,对这串编号有印象吗?”

    “不,没听说过。”

    “那么,今晚的两位主角,你和他们平时有交集?”

    “不。那位先生很眼熟,但他不常来。至于那个异常仿生人,我从没见过。他们坐得很远,我只听见他们似乎是在讨论什么交易,没一会儿就起了争执,仿生人被激怒了,他开了枪,事情就发生了。”

    “嗯。”萨菲罗斯哼了一声,想,众人皆知的消息。

    “但是你放跑了他,克劳德。你知道,这是犯法的。”

    克劳德的肌rou绷紧了。他瞪着他,神情变得警惕。萨菲罗斯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对方往桌底下摸的右手。

    他笑了笑,“不必惊讶,神罗的黑客可以黑进所有地方。包括你的监控。”他意有所指地抬眼,看了看门上灯罩的方向。

    “别担心,我现在的任务目标只有一个,我不会杀你。”萨菲罗斯往椅背一靠,“所以现在告诉我吧,尸体去了哪里?”

    “……”克劳德快要将手里的玻璃杯捏碎了,他紧绷着嘴角,“我不知道。”

    萨菲罗斯无视了他的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别这么看我,答案很明显。酒吧里死的人多了去了,不是吗?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我的隶属是警局,不是神罗。既然神罗没有正式介入,那尸体就归你了。事情不必变得难办,克劳德。”

    “还是说,”萨菲罗斯望向克劳德,骇人的竖瞳露出看见猎物的光,“倒卖人体器官,雪崩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话音未落,一把手枪出现,冰冷地抵在萨菲罗斯的额头。

    两人一时间沉默,他缓慢地转动眼珠向上看了一眼,又将目光锁定回克劳德身上。

    年轻的酒吧老板此刻正喘着气,眼里满是愤怒和恐惧,“你到底是谁?”

    萨菲罗斯还是保持先前的放松姿势,连呼吸都没乱半分,“我说了,我只是来问些问题。挑起仿生人战争的头号组织,难怪你们在战争结束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藏在第七区。”

    他语气轻松,“你是仿生人吗?资料库里没有你的型号,而且你看起来...挺人类的。情绪上。”

    “……”克劳德这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你诈我?”

    萨菲罗斯抬了抬下巴,勾起一个角度没有任何变化的微笑,脸上还是写着那句讨人厌的“只是问些问题”。

    两人僵持了一会,终于是克劳德首先败下阵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枪,“我没说谎,我真的没见过他。他和雪崩没关系,我只是…没法不帮他。那人对他喊的是‘你们永远也无法获得自由’。自由。”克劳德冷笑一声,“逃跑的仿生人对这个词最敏感,他瞬间就失去理智了,恐怕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了。”

    “所以你叫他跑了?你的同情心还真泛滥。”

    “多活一会总比立刻被同类杀死要好。”克劳德瞪了他一眼。

    萨菲罗斯无所谓,又投下一个炸弹,“你让他去雪崩的安全屋避难了。”

    “!?”

    他愉悦地发现克劳德的表情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好懂。几乎是马上,他就露出了被戳穿的难堪表情。虽然这次学乖了,把自己的反应绷了回去,但还是让萨菲罗斯体会到了玩玩具的有趣。

    “没有这种事。”克劳德木着脸说。

    “我知道。反正他也不会去的。”萨菲罗斯退开,重新站了起来。克劳德惊恐地看着对方在眼前瞬间拔高的影子,默默收回了枪。

    “为什么?”丢脸且没智商的发言,克劳德现在看起来想扇自己巴掌。

    “‘你们永远也无法获得自由’。”萨菲罗斯重复了一遍克劳德复述的话,“他后头有另一个组织,他们会接应他。而且你们用的手枪类型完全不一样。恭喜你,你是个有钱人。他们的反抗生活比你们雪崩过得艰苦多了。”这会儿萨菲罗斯又不笑他了,显得非常有耐心,像个真心夸奖学生的好老师。

    克劳德快要受够他这些没完没了的讽刺,“我现在和雪崩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就是以前有。”

    “或许吧。”克劳德不置可否。

    他看着萨菲罗斯开始悠闲地踱步,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尸体被我卖给三月兔了,第八区的一个义体医生。”他瞄了萨菲罗斯一眼,强调,“合法执照。”

    “要是想把他的尸体剥光、找那些你要找的东西、或者查清他的身份,那最好赶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十二点之后,三月兔就会把他拆了,义体卖掉,脏器全部转移到一个寿命到头的仿生人身上。”

    “......”克劳德的配合让事情进展顺利得出乎萨菲罗斯意料。

    “第八区,三月兔。”他重复了一遍。

    克劳德说,“时不时会发生这种事。我们一开始是通过中间人认识的,后来就直接联系了。她做事很干净。”

    萨菲罗斯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谢谢——”

    “但是,”克劳德打断他,“一个要求。”

    萨菲罗斯顿了顿,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你的任务,让我跟着你,直到最后。”克劳德说。

    3.

    萨菲罗斯惊讶地看着他,发现对方真的没在开玩笑。

    “不行。”他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人类都这么喜欢刨根问底的吗?

    “清理的任务很危险,不适合人类去做。”

    “哈。”克劳德笑了一声,当然不是真心的,“我可以保护自己。”

    萨菲罗斯用平淡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眼。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克劳德却感觉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

    “我可以!”他急了,三两步跨到萨菲罗斯面前,发现离近了身高差变得更加恐怖,涨起的气势又弱了大半,“我!我…身经百战!真的!”

    生怕他不信,克劳德急切地补充道,“第一区的大爆炸,最有名的那场仿生人反击战,我就在现场,我是看着他们安下炸弹的!还有第五区那次,我也在场,我还有照片呢!你等着!”

    他急匆匆地跑向酒吧的里间,路上还不小心踩了一脚他那个倒在地上的清洁机器人,发出咣当一声响。萨菲罗斯抱着双臂看了看,那玩意儿是彻底报废了。

    他听见里间传来一阵焦灼的翻箱倒柜,片刻后,克劳德抹了一鼻子灰走出来,眼睛亮亮的。

    “看!”他言简意骇地将手上的东西举起来,拧了拧上面的两个把手,柔和的光从里面散发出来。

    这是一台白色的仪器,只有半个橄榄球那么大。它是流畅的椭圆形,中间有一个光孔,左右两边有贴合人体手掌设计的凹陷,上面还有不少按键。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概是许久没被主人拿出来使用,仪器上面积了一层薄灰,但是表面依然光滑,是一台被用心保护过的宝贝。

    克劳德盯着从中间的光束中形成的小型全息投影,cao作片刻,将仪器塞到了萨菲罗斯手里。

    萨菲罗斯低头看了